『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蛮国,京都。
神庙的石阶上铺着白布,从山门一直延伸到正殿深处。
两排穿着黑袍的蛮国祭司跪在白布两侧,手里捧着铜铃,铃声细碎,一阵一阵的,从山脚传到山顶。
东条穿着全套的神王祭服,十二层绣金的袍子压在身上,沉得他两条腿打颤。
脚踩木屐,一步一步往正殿走。
石阶很陡。
他低着头数台阶,每踩一级,脑子里就闪过一个画面。
地堡里渔人倒下去的那一幕,匕首没入胸口的触感......手掌上黏糊糊的血......
他登上了台阶顶,停了一下,想喘口气,身后跟着的两名侍卫立刻凑上来,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
这两个侍卫不是原来皇宫的人,是流川新安排的。
东条把胳膊从他们手里抽出来,自己往上走。
正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的佛龛上供着蛮国历代神王的牌位,从初代一直排到渔人。
渔人的牌位是昨晚才加上去的,漆还没干透,木头上泛着亮光。
大殿正中间的石台上摆着一顶金冠,冠上镶着三枚勾玉,那是蛮国传了几百年的皇室信物。
按照规矩,只有皇室血统的人才有资格戴上这顶冠。
东条不是皇室血统。
他是个政客,一个被人用匕首和把柄绑上这条路的政客。
但今天,蛮国上下所有人都假装看不见这个事实。
殿内跪了一地的文武官员,脑袋压得很低,没有人往上看。
战时登基,一切从简。
没有万人列阵,没有鼓乐齐鸣,连祭祀用的牛都凑不齐,拿了两只羊顶上。
祭司跪在殿门口,双手捧着玉冠,嘴里的祭词含含糊糊的。
东条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响,心跳声把所有声音都淹了。
“请神王陛下,受冠。”
这一句他听清了。
东条低下头。
玉冠扣上来的时候,重量从头顶压到脖颈,凉飕飕的。
他直起腰,面朝底下。
风从山口灌上来,吹得祭服猎猎响。
石阶上跪了几百号人,场面不算小,但跟历代神王登基时的万人朝拜比起来,寒酸得像在过家家。
“神王陛下万岁!”
齐声高呼,声音在山间回荡。
该跪的跪了,该喊的喊了。
心里服不服,还另说。
东条不是傻子,他太清楚自己这个位置是怎么来的。
蛮国三十几代传承的皇室血脉,到他这儿一刀断了。
他一个文官首相,连个旁支远亲都攀不上,生生坐到了这把椅子上。
靠什么?
靠一把扎进渔人心口的匕首?
祭祀流程走完,东条转身走进大殿,门从外面被合上,殿内只他一人。
按规矩,新任神王在此独处一柱香时间,跟列祖列宗说话。
几十块牌位在神龛里排着。
东条站在最前面那一块前,两条腿终于不用撑了,膝盖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
他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了稳。
“我不想杀你的。”
渔人的牌位没有回应他。
东条在神龛前面站了一阵,从袖子里掏出那份“一亿总玉碎”的诏令,盖过章的,重新看了一遍。
每一个字都是流川写的。
签字、盖章的,是他。
“等我走了之后,这个国家就是你的。”
流川那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傀儡就傀儡吧。
至少,他现在是蛮国历史上第一个非皇室血统的神王。
也是唯一一个。
东条把文件塞回袖子,深吸一口气。傀儡总有一天会变成真的,只要活得够久,只要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男人真的会走。
殿外的礼炮还在响。
正殿后方的廊柱阴影里,流川靠着一根柱子,双手插在衣袋里。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石台上东条的侧脸。
流川的嘴往上翘了翘,笑容有点扭曲。
“你就老老实实的做我的傀儡吧!最多一个月,我就会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
登基仪式结束后不久,京都皇宫的新闻厅。
这间大厅从来没坐满过。蛮国对外的新闻发布会惯例上只请几家本国媒体,走走过场。
但今天不一样。
二十多张椅子坐得满满当当,前三排清一色是西洋面孔。
路边社的记者、瓦斯通讯社的记者、合众社的记者......都是常驻蛮国的外国新闻人员。
后排还挤着几个明显东方面孔的记者,挂着各种小国通讯社的胸牌。
这批人是东条的侍从官花了一天时间紧急联络来的。
邀请函上写的理由很简单。
“新任神王陛下就近期璟国侵略军在蛮国本土犯下的暴行,发表重要声明。”
暴行!
这两个字够分量,够吸引眼球。
东条坐在新闻厅的正中央,身前的长桌上摆着几叠文件和一个厚牛皮纸信封。
他右手边站着一个蛮国外务省的翻译官,左手边放着一杯水,水面在轻微地晃。
因为他的手搁在桌面上,一直在抖。
他把手收回桌子底下。
“各位记者先生,感谢诸位出席。”
翻译官把他的蛮语逐句译成英文,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三天前,璟国远征军在蛮国广道县海滩对我国平民发起了无差别射杀。”
东条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叠照片。
照片是黑白的。
他把第一张递给前排的翻译官,翻译官接过去举高,让全场都能看到。
照片上是一片沙滩。
一具一具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沙地上,有的脸朝下,有的四肢摊开。
穿的全是便装。粗布衣服,草鞋,有的连鞋都没有。
看不到任何军服,看不到任何武器。
前排的路边社记者猛地从椅子上欠起身,眯着眼盯住那张照片。
第二张。
沙滩边缘的浅水区,几具尸体被海浪推得半浮半沉。其中一个明显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脸侧着,嘴大张着,定格在死亡的瞬间。
第三张。
近景。
一排破烂的竹制长矛扔在沙地上,旁边是一具老年男性的尸体,头发花白,胸口有大面积的暗色......正是弹孔处渗出来的血。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每一张都经过精心挑选。
没有军装。没有枪械。没有火炮。
只有平民的衣裳,竹竿,草鞋,和死人。
新闻厅里的低语声越来越大。
合众社的记者已经把笔记本掏出来了,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划。
鹰国人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尺,伸长脖子盯着那些照片。
东条把最后一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这张是俯拍的。
沙滩全景。
几十个......不,上百个身穿便服的人倒在沙地上,从画面左侧一直延伸到右侧。沙子被染成了大片的深色。
远处的海面上,模糊可见几条军舰的轮廓。
东条的声音被翻译官逐句转成英文,每一句之间都有刻意的停顿。
“璟国远征军使用舰炮、重型机枪和坦克,对广道县海岸的蛮国平民进行了长达一个小时的屠杀。”
“这些人没有枪,没有炮,只有竹竿和农具。”
“他们是农民,是渔夫,是十五六岁的学生。”
“他们是在保卫自己的家园。”
东条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手还在抖,杯沿磕在牙齿上磕了一下。
“蛮国政府请求国际社会关注这一严重的战争罪行,并呼吁所有文明国家对璟国施加压力,制止这场针对平民的屠杀。”
话音刚落,新闻厅里炸了锅。
路边社的记者第一个举手站起来:“请问新任神王阁下,这些照片的拍摄者是谁?是否可以提供底片供独立核实?”
合众社的记者紧随其后:“平民这个定义如何界定?蛮国刚刚颁布了全民动员令,这些人是否被编入了国民义勇队?”
东条的喉咙发紧。
合众社这个问题他没准备。
翻译官低声在他耳边说了几句,东条端起水杯,把脸藏在杯子后面,争取了两秒钟时间。
“他们没有接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动员令是为了保卫国土,但组织尚未开始。这些人只是自发聚集在海边,试图阻止侵略军登陆。”
这句回答是流川替他写好的。
提前准备了二十多个可能被问到的问题,答案全在桌面下面那张纸条上。
新闻发布会持续了四十分钟。
东条把纸条上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十几遍,核心就三个字。
杀平民。
璟国远征军在蛮国的土地上杀平民。
这些照片会出现在列强各国的报纸头版上,会被印成传单,被翻译成十几种语言。
至于照片是怎么拍的,为什么拍摄角度如此精准,为什么画面里恰好没有任何武器......没有记者追问到这一层。
因为死人会说话。
这些照片里的死人,穿着便服,赤着脚,倒在自己国家的海滩上。
这就够了。
……
广道县。
这座蛮国本州南端最大的港口城市,在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滩头战斗后终于易主。
左欢站在港口的一间石砌仓库里,面前的折叠桌上摊着广道县的城区地图。
窗外远处还能听到零星的枪声......清剿还没有完全结束。
王根生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份电报。
“将军,小林来电,说有急事。”
“念。”
“'将军,我通过新闻界朋友的渠道搞到了几份报纸的样稿和通讯社发出的电讯稿,内容非常不妙,请立即派人来取。'”
左欢接过电报看了一遍。
“东西在哪?”
“小林人在港口外面等着,跟着补给船过来的。”
“叫他进来。”
小林是被两个士兵带进来的,风尘仆仆,裤腿上全是泥点子。
他手里抱着一个油布包袱,进门之后二话不说,把包袱往桌上一放,解开。
里面是十几张报纸和一叠手抄的电讯稿。
报纸有英文的,有法文的,有蛮文的。
英文报纸的头版上印着一张大照片......广道县的沙滩,横七竖八的尸体,穿着便服。
标题用的是粗体大号字。
左欢不懂英文,但小林提前在报纸边角用铅笔做了翻译。
“MASSACRE ON GUANGDAO BEACH......广道海滩大屠杀。”
左欢拿起第二份。法文报纸,标题翻译过来是“璟国军队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开火”。
第三份。蛮文报纸,这个左欢认不全,但小林的注释写得很详细......
“蛮国新神王东条在京都召开国际记者会,公布璟国远征军在广道屠杀平民的照片。列强各国记者出席。照片已通过通讯社向全球发送。”
左欢把报纸一张一张翻完。
翻到最后一张蛮文报纸的时候,上面登了一张照片的翻拍......沙滩上一个倒在血泊里的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左欢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认得这个场景。
那天在滩头,蛮人的义勇队从战壕里爬出来往船队冲,手里举着削尖的竹竿,嗷嗷叫着。
99A的机枪一扫,前面三排直接放倒。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接着冲,又被放倒。
反复三次。
沙滩上堆满了人。
穿军装的,穿便服的,分不清。
而现在蛮人把照片裁好了,专挑穿便服的拍,专挑没有武器的角度拍,拿到国际上去告状。
左欢把报纸扔回桌上。
“小林。”
“在。”
“这些照片谁拍的?”
小林把最底下那叠电讯稿翻出来,指着其中一段。
“蛮国官方说是战地记者冒死拍摄。但我跟酒州岛那边打听过,蛮军在广道县海岸部署了专门的摄影班,战斗开始之前就架好了相机。”
左欢靠回椅子上。
提前架好的相机。
精心挑选的角度。
只拍便服,不拍武器。
只拍死者,不拍冲锋。
这不是战地摄影,这是一场策划好的舆论战。
王根生站在旁边,听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
“将军,这帮蛮人脸皮比城墙还厚!义勇队是他们自己编的,竹枪是他们自己发的,人是他们赶到沙滩上来送死的,现在反过来告我们杀平民?”
“不是蛮人脸皮厚。”左欢拿起那份英文报纸又看了一遍小林的翻译注释。
“是有人在背后操盘。”
流川。
只有那个同样来自后世的穿越者,才懂得怎么打舆论战。
怎么利用西方媒体的逻辑,怎么裁剪画面,怎么制造既定叙事。
这套路子太熟了。
左欢在后世刷过太多类似的新闻......
某个国家被入侵后,侵略方反手拿“平民伤亡”做文章,把被迫反击的一方钉在“屠夫”的耻辱柱上。
流川想把后世的信息战搬到了这个时代。
“费洪!”
门口传来一声闷响,费洪的大块头从门框后面冒出来。
“在。”
“去把李世同叫过来,快!”
费洪跑了。
三分钟后,李世同夹着本子走进来。他一看到桌上摊的那些外文报纸,脚步就慢了。
“出什么事了?”
左欢把小林翻译好的几段文字推到他面前。
李世同拿起来从头看到尾,越看脸越沉。
“这些照片流出去了?”
“已经流出去了。通过各国通讯社发到了全球。”小林在旁边接了一句,“而且速度很快,蛮人的记者会三个小时之后,路边社的电讯就挂上了线路。”
李世同把翻译稿放回桌上,搓了两下手指。
“将军,这招狠。打仗我们赢了,但舆论上我们输了一局。列强现在看到的就是我们在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其他的他们不关心。”
“不关心就让他们关心。”
左欢站起来,两手撑在桌面上。
“蛮人能开记者会,我们也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