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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这顿饭,滩头上吃得很快。锅是大锅,水是白日里刚试过的溪水,先煮,再下米、下咸肉干,再切点酸菜。每人一碗,不算多,却足够顶住夜里的风。
工匠吃得最快。挖了一天壕,装了一天炮,手臂都发酸了,几口扒进肚子,转头又去看木栅和沙袋。火铳兵也没闲着,轮岗、看哨、擦枪、重新捻火绳。这地方不比大明近海,火药一旦潮了,下一回可没人给你回头的机会!
何文盛一边就着灯火誊写白日的记录,一边竖着耳朵听帆布棚里的动静。他知道,今晚这顿饭之后,就该真正定下下一步了。
帆布棚里,郑森、施琅、赵海、薛校尉,还有那名西班牙翻译都在。桌上摆着白日里临时绘出来的图,一条溪沟,一处山口,山后那座小教堂、田地、牛栏、路,再往海边的一条模糊通路。
郑森先看图,没说话。施琅也不催。军中最忌抢话,尤其是这种第一步的局,走错一步,后头全都得改!
半晌,郑森抬起头。
“现在最大的缺处,不是兵少。”
“是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码头、粮仓在哪儿,也不知道他们白天夜里怎么走。”
赵海点了点头:“教堂和庄园看见了,可那不是要害。真正要紧的,是路和船。”
郑森嗯了一声,直接道:“得抓个活舌头回来。”
这话一落,棚里几个人的眼神都变了。
这不是说着玩的。抓舌头,抓的不是普通俘虏,而是带嘴带脑子的活口,最好还是认路的、会说话的、知道周边布局的。抓到了,后头就全活。抓不到,硬打就像蒙眼摸刀!
施琅先问:“抓谁?”
“最边上的。”郑森手指点在图上山路那一截,“别碰教堂,也别碰庄园本体,先抓路上的。”
薛校尉立刻明白了:“赶牛的,运木的,巡路的,庄园外头跑腿的。”
“对。”
郑森看向那翻译:“这种地方,平时会放什么人出来?”
那翻译这两天已经摸清楚了自己该怎么活,郑森问什么,他根本不敢卖关子。
“小教区、小庄园这种地方,最常出来的是三种。第一种是杂役,给牛栏送草送水,或赶着牲口上路。第二种是庄园护卫,两三个人一组,沿路看有没有土人偷牛偷粮。第三种是教会随从,替神父往外送信、收租,或者跟着查看田地。”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要抓,抓教会随从最好。这些人识字,会记账,知道往哪里送东西,也多半识路。”
施琅盯着他:“护卫呢?”
“护卫也行。”翻译老老实实道,“可护卫嘴硬,未必肯说。”
郑森接了话:“嘴硬不怕,怕的是脑子空。抓个只会端枪站岗的,顶多知道今天吃了什么。抓个会写字的,连上头的人名都能给你抖出来!”
施琅笑了一下:“有道理。”
他说着,转头看向薛校尉:“人,你来挑。地点,也你来选。别想着多抓,一次只拿最顺手的。”
薛校尉拱手:“末将明白。夜里去?”
“不。”郑森摇头,“夜里不好辨人,也容易惊大动静。等白天。”
“白天?”何文盛忍不住插了一句,话出口又觉得自己失言,忙低下头去。
郑森倒没怪他,只是淡淡解释:“夜里抓不到明白人。白天出来办事的人,才是咱们要的。再说,白天看得清,山沟里也不容易自乱。”
何文盛赶紧记下。
这就是郑森。
很多人以为夜袭一定比白天好,可郑森看的是目的,不是热闹!这次不是去杀,是去抓。抓错了,比扑空还亏。
军议定下后,施琅就开始排人。这回去的还是薛校尉,但人数比上一回多了些,一共十八人,依旧轻装。火铳只带短的,长枪太笨,不适合山路贴身。藤牌带四面,专挡近处冷箭。另外还备了套索、麻绳、堵嘴布,还有一张折叠渔网。
何文盛看见那渔网时,笔都停了一下。
施琅冷声道:“活舌头活舌头,光会拿刀劈,怎么活?”
这话一出,旁边几个校尉都笑了。可笑归笑,没人敢轻忽。因为大家都知道,若真撞上两名护卫加几个杂役,想无声无息拿住活口,比直接打死还难!
郑森在出发前,亲自把薛校尉叫到跟前。
“记清。先看谁出来,再动。若人太多,不动。若离庄园太近,不动。若一动手就惊了钟,不动。”
薛校尉一一记下:“明白。”
“还有。”郑森盯着他,“我要活的。实在不行,也得留一个。”
薛校尉点头:“活口第一。若有护卫顽抗?”
郑森一句话就定了:“先放倒会动刀的,再捆会说话的。”
很冷,也很直!
薛校尉咧嘴一笑:“是!”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彻底亮透,滩头上的人就都动起来了。但这一次不是大张旗鼓,侦察队是分两拨走的。前一拨先走,摸到山口边上潜伏;后一拨隔一炷香再跟上,防止路上有土人盯梢,看出规律。
翻译也跟着去了。他一脸不愿意,却根本不敢拒绝。临走时还专门朝郑森叩了个头:“都督,小人若帮着认出人来……”
郑森没让他说完,只道:“活着回来再说。”
翻译不敢再啰嗦,赶紧跟上薛校尉。
这一路走得比昨天慢,因为今天不是探景,是打伏。打伏之前,得先选坑。
薛校尉带着人绕过昨天那段最显眼的山路,转到一片有断石和低树的地方,正对着那条从庄园往外走的窄路。这地方好,一边是斜坡,一边是碎石沟,人经过时要么走路心,要么贴石头,不管怎么走,都跑不快。更要命的是,拐过这道弯才看得见前头,很适合扑人!
薛校尉趴在草窝里看了一会儿,低声道:“就这儿。火铳手后压,不先开。藤牌堵前后。套索的人,盯住领头的和最后头的。谁都不许先吭声。”
众人点头。
老兵就是老兵,话不用多,一摆手,人人都知道自己该埋哪儿,该看哪儿。
那翻译被按在一棵歪树后,脑袋只敢露半个。薛校尉拍了拍他的肩:“待会儿看清了就轻声说。你要是乱嚎,我先弄死你!”
翻译脸一白,连连点头。
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慢慢升起来,山里开始有虫叫,远处还隐约传来牛叫声,可路上一直没人。
等得久了,最磨人。
有个年轻兵手心里全是汗,贴在刀柄上都滑。旁边老兵用胳膊顶了他一下:“稳点。”
那年轻兵轻轻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又等了差不多两刻钟,前头终于有动静了。
先是铃铛声,不大,是一种系在牲口脖子上的铜铃,走一步响一下。所有人一下都绷住了!
薛校尉慢慢探头,看向弯道口。先露出来的是一头牛,牛背上驮着木捆,后头又跟出一头。再后,是人。
一共六个!
前头两人穿得粗糙,像杂役。中间一人戴着宽边帽,腰上有短刀,手里拿棍,不像兵,更像押队的庄园管事。后头两名持火枪的,明显就是护卫。最后还有个背布包、挂木十字的小个子男人。
那翻译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趴着用气音急急道:“后头那个!教会随从!识字的!前头拿棍的是管事!护卫有两人!”
薛校尉听完,心里一下定了。
这就是送上门来的肉!
不算多,但够肥!
他没有急着动,而是继续等。等这一行人全走进弯口,前头被碎石沟卡住,后头又被树影隔开,才微微抬手。
左边两名藤牌兵先起,一步堵前。右边两名跟着起,堵后。动作快得很!
那两个杂役还没反应过来,前头已经冒出人来。
“什么……”
一句话还没喊完,薛校尉已经扑了出去!
目标不是杂役,也不是护卫,而是那个背布包的教会随从!
这人最值钱,得先按住!
几乎同时,后面两名火枪护卫也反应过来了。
“敌……”
其中一人刚抬枪,斜侧里一面藤牌猛地撞过来,正顶在他胸口!那人脚下一滑,往后倒去,枪口朝天。
砰!
枪响了!
山沟里炸得耳朵都嗡了一下!
坏了!
这是所有人第一反应。
既然响了,那就得快!
薛校尉再不留手,一把按住那教会随从的脖子,把人掼在地上,膝盖死死顶住他的后背。那人张嘴就叫,薛校尉顺手就把一团堵嘴布塞进他嘴里。
旁边,另一个护卫想拔刀,刚一转身,一根短矛已经捅进他大腿。不是要命的位置,可人当场就跪了!
前头那个管事倒是机灵,转头就跑。可没跑两步,脚下就被渔网一缠,整个人扑倒在地,吃了一嘴土。
杂役更惨,他们压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已经被几个明军按在地上!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