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薛校尉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七成。”翻译不敢说满,“西班牙人凡是靠海有据点的地方,总会有庄园、牛栏和修士小堂。路也差不多是这个样子,先是土路,后头慢慢踩实,再往里就会有围栏和钟楼。”
钟楼!
这个词一出来,薛校尉心里顿时一沉。教堂有钟,有钟就有聚落,有聚落就说明这地方不是荒口!
他立刻把两名看脚印的老兵叫到前头,让他们沿路分开探。一人走左,一人走右,别贴太紧,免得一起撞进埋伏。
又走了一段,地形开始抬高。前头有个小山口,山口外不见人,但空气里已经有股怪味。不是海腥,也不是山土味,而像牲口圈和烧木头混在一起的味儿。
那翻译鼻子一动,脸色都变了:“薛爷,前头八成有人!”
“废话!”薛校尉骂了一句,“老子不是瞎子!”
话音刚落,一阵很轻的声音,忽然从山口后飘了过来。
当!
很远,也很闷,像是铜器敲出来的。
队里的人同时停住,谁都没说话。薛校尉抬头看向翻译,翻译这次连迟疑都没迟疑。
“钟!教堂钟!西班牙人的!”
这一下,山口前这十来个人的心,全提了起来!不是猜了,是真有西班牙人活动过的地方!
薛校尉蹲下,手一挥,所有人全部趴低。他一点一点爬到一块石头后头,抬头往山口外看。看第一眼,什么都没有。他没急,又等了一会儿。风往回吹了一下,这一次,他看见了。
山口外远些的地方,有一截白墙,不高,上头斜着红瓦。白墙后,还有个突出来的小尖顶,像个塔。塔上有没有十字,他看不清,可结合刚才那声钟,已经不用猜了。
那翻译也慢慢探头看了一眼,立刻把脑袋缩了回来,声音都发紧了:“是教堂!旁边……旁边怕是还有庄园!”
薛校尉又往外多看了几眼,果然,白墙外再远些,能看见一排低矮木栏,栏后头像是牛圈。再远一点,是切开的田地,地里还有人影在动,不多,看着像干活的,不像兵。
可薛校尉心里一点没松。因为这种地方,有田有畜,就必有看守。有看守,就有枪!
他慢慢退回来,所有人都围上来,没人吱声,等着他说。
薛校尉先看翻译:“这叫什么地方,你认得出来么?”
翻译脸都憋红了,拼命想:“看不出来名,但这布置像是沿海小教区,不是大城。若是大港,绝不止这点人。”
“那就是边上的小点?”
“对,多半是给更大的港镇供粮、供牲口的。”
薛校尉没再问。他已经大概想明白了,他们现在摸到的,不是西班牙人的大本营,但也不是彻底的荒地。这地方像是大港外头的小粮站、小庄园、小教堂。这种地方最适合补给,也最适合拿下!
可现在不是动手的时候,情报先带回去,比什么都值钱。
但还得再看一眼。
薛校尉冲其中一个老兵使了个眼色。那人会爬,身子薄,手也稳,立刻顺着旁边石坡又往高处摸了一截。没多久,轻轻吹了两下哨,是安全信号。薛校尉这才带着翻译和另一名老兵,摸到更高处看。
这一眼,看到的东西就更多了。白墙后头,果然是教堂,不大,可塔上挂着钟。旁边还有几栋土木房,外头晾着衣物。再远一点,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往海边方向去,那路上甚至还能看见几道旧车辙。这就和翻译先前说的,全对上了!
而且,靠近一片围栏的地方,还有两名戴着宽边帽、腰里挂刀的人在来回走。
薛校尉眯了眯眼:“那是兵?”
翻译仔细看了一眼:“像庄园卫,不是正经军,可手里多半有火枪。”
薛校尉把这几个点都记在了心里。教堂、庄园、路、护卫、田地,还有那条通海的路。这已经够了,再看,就容易出纰漏。
他正准备退,忽然又听见那边传来人声。离得远,听不清,可中间夹着牲口叫唤。再往田边看,果然有几头牛,其中两头还套着木架。
翻译喃喃道:“有牛车。”
薛校尉心里更稳了。有牛车,就说明这地方确实常往外运东西。这不是死聚落,是活点!活点就有用!
他不再犹豫,立刻挥手:“撤!”
众人一点一点往回退,谁都不敢快。山里侦察,最忌讳的就是看见了就兴奋,一兴奋,脚下就乱。退到小沟一带,薛校尉才让大家稍稍放松一点,可也只是松了半分。毕竟,现在得到消息了,就得保证消息能回去。回去路上死了,前头看见的再多也白搭!
路走到一半的时候,前头负责看脚印的老兵忽然抬手,全队又停。薛校尉过去一看,地上有新鲜印子,不是他们刚刚踩的,是人脚,而且脚掌宽,没穿靴,多半是土人。
印子不止一双,至少三四人,顺着沟边绕过,停在一处高点,再又退开。显然,刚才他们出来时,已经被人盯上了。
薛校尉盯着那串脚印看了片刻,咧嘴笑了一下:“行,咱们看别人,别人也看咱们。”
翻译有点发毛:“要不要追?”
“追个屁!”薛校尉站起身,“这里是他们的地,追进去你找死?回去!把这消息带回去,比什么都值钱!”
这一回,没人再多话。
等他们回到滩头时,天色已经压下去一截。远处海面上的船影稳稳停在礁后,浅壕又深了点,木桩也竖起来了,小佛朗机边上还堆起了两道沙袋。
周哨总第一个迎上来:“怎么样?”
薛校尉没先回他,而是直奔滩头中央临时架起来的帆布棚。郑森、施琅、赵海都在,何文盛一看人回来,笔都拿起来了。
薛校尉抱拳:“回都督,山那边有路,有田,有牛栏,还有钟!”
郑森眼神一凝:“钟?”
“是。”薛校尉点头,“翻译认了,说是西班牙教堂钟。”
那翻译也赶紧上前,弯着腰回话:“都督,小人看清了,白墙红瓦,有钟塔,还有庄园地。不是大港,但肯定是西班牙人控制的地方。”
施琅问得更快:“兵有多少?”
“明面上只看见两个庄园护卫,田里还有些干活的人。可没再深探,里头到底有多少人,不敢乱猜。”
郑森点头。
这才像话。看见多少说多少,没看见就不乱报。
他又问:“离海多远?”
薛校尉答:“顺小沟翻山口,不到一个时辰脚程。”
赵海马上在图上点了个位置:“这么近?”
“近。”薛校尉道,“而且有路能通海边。”
这就更关键了。
何文盛记到这里,手都快飞起来了。教堂、庄园、路通海边,这几个词摆在一起,后面的很多局,就能推开了。
施琅沉着脸道:“也就是说,咱们这礁石湾虽不在他们眼前,却也不算远。”
“嗯。”郑森接了过去,“不远,但不在明面。这才是好地方。”
何文盛一怔。好地方?
赵海却已经明白了:“都督是说,他们不一定第一时间能摸清咱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对。”
郑森看着那张刚添上新标记的海图,语气很稳:“若咱们一头扎在大港外头,那叫找死。可现在不一样,咱们躲在礁后,离他们近,能盯,又没近到被他们一眼看死。这地方,正适合下手!”
施琅问:“现在动不动?”
郑森没答,先看向薛校尉:“还有什么?”
薛校尉立刻回道:“回程时,发现沟边有土人脚印,至少三四个,一直跟着我们看。”
“是刚才坡上那拨人?”
“多半是。”
“他们看见你们从山口回来?”
“看见了。”薛校尉答得很干脆,“但没露面,也没放箭。”
郑森点了点头。这条也很有用。说明土人现在还在看,既没帮西班牙人示警,也没急着对明军下手。这份犹豫,就是缝!只要有缝,就能插进去!
他沉默了几息,终于把眼前局势捋清了。
“好。现在至少知道三件事。第一,这片地不是空的。第二,离我们最近的不是大城,而是个小教区和庄园点。第三,对面还不知道咱们底细。”
施琅听完,眼里已经有了意思。这就是局,而且是个能吃下第一口的局!
何文盛也不由得屏住了气。
可郑森却没有接着往下说怎么打。他只是缓缓收起海图,看向外头那片已经渐暗的山影。
“先让弟兄们吃饭,轮岗。再把今晚的哨往山口方向多放一层。”
“是。”
“其余的,明日再议。”
施琅看了他一眼,没催。因为他知道,郑森这是在压。眼下刚摸到门,不能兴奋上头。先把门口钉住,再想着怎么进去!
郑森这时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却让棚子里几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咱们现在离西班牙人,比离海盗近,比离土人近。可还没到撕破脸的时候。先把他们看清,再决定是拿粮、拿路,还是拿命!”
话说到这里,这一天的侦察,也就算到了头。
外头,滩头的火已经烧起来了,锅里开始煮水。远处海上三船灯火隐隐,而山那边,钟声早就停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些白墙红瓦后头的人,还活着,还在那儿。
大明的脚,已经踩进了他们的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