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车队已经驶出了太平县的绝对控制区,进入了蛮人东路大军控制地界。
这里没有明确的防线,蛮军的游骑兵、仆从军的扫荡队、占山为王的土匪,以及被打散的溃兵,搅在一起。
卡车引擎的轰鸣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一群群野鸟。
左欢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怀里抱着步枪。
他闭着眼,随着车身的颠簸微微晃动,呼吸绵长平稳。
但在他的脑海里,战场直觉始终紧绷着。
这是一种很玄妙的感觉,就像是皮肤上爬过一只蚂蚁,细微的瘙痒感时刻提醒着他,周围充满了危险。
“将军,前面就是野狼沟了。”
费洪握着方向盘,“过了这道沟,再往东三十里,就是东阳地界。”
左欢没睁眼,“让后车拉开距离,机枪手把保险打开。”
“是。”
车队继续前行。
路变得越来越窄,两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和参差不齐的怪石。
风吹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
突然,通讯耳机里传来了王根生的声音。
“将军!两点钟方向,山林深处有情况!”
左欢猛地睁开眼,那股瘙痒感瞬间变得如有实质。
危险。
但这危险不像是针对车队的伏击,更像是一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死气。
“停车。”左欢下令。
车队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下。
王根生从第三辆车的车斗里跳下来,快步跑到头车旁,指着右侧的山坳,“将军,你看那个烟。”
左欢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几缕黑色的烟柱,正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
因为没有风,烟柱聚而不散。
“不是炊烟。”王根生吸了吸鼻子,脸色有些难看。
“炊烟是白的或者青的,那是柴火味。这烟是黑的,带着股油腻味……像是烧油脂。”
左欢推开车门跳了下去。
空气中确实飘荡着一股味道。
焦糊味,混合着类似铁锈的腥甜。
他们在战场上闻过太多次这种味道了。
那是尸体被焚烧的气味。
“一连留下警戒,看好车辆。”
左欢拉动枪栓,“根生,费洪,带上警卫班,跟我上去看看。”
一行人钻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山路难行,到处是带刺的荆棘。
越往深处走,那股焦臭味就越浓烈,甚至开始让人感到反胃,连树林里的鸟叫声都彻底消失了,安静得有些诡异。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视线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隐藏在山坳里的小村落,大概只有十几户人家。
但现在,这里已经不能称之为村落了。
更像是地狱。
所有的房屋都已经被大火烧成了残垣断壁,余烬还在冒着黑烟。
村口的打谷场上,原本用来碾谷子的石磨盘,已经被染成了暗红色。
在磨盘旁边,堆着一座小山。
都是尸体。
几十具尸体,男女老少都有,像是柴火一样被胡乱地堆叠在一起。
最上面的几具已经被烧得焦黑蜷曲,而在底部,暗红色的血液汇聚成一条小溪,蜿蜒着流向低处的排水沟。
几只黑色的乌鸦正停在尸堆上,啄食着碎肉,见到生人来,也不怕,只是扑棱了几下翅膀,发出难听的嘎嘎声。
“呕……”
一名年轻的警卫班战士没忍住,捂着嘴弯下腰,剧烈地干呕起来。
就算是王根生此刻也是脸色煞白,握着枪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太惨了。
战争造成的残肢断臂,他早已经习惯,但这是虐杀。
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上,吊着一个赤身裸体的女人,腹部被剖开,肠子流了一地。
树下,一个只有几岁大的孩子,被一根削尖的竹竿,硬生生地钉在了泥地里。
孩子的眼睛还睁着,灰蒙蒙的,望着天空。
“畜生!这帮畜生!”
费洪低吼一声,眼珠子瞬间充血红透。
他大步冲过去,想要把那个孩子放下来,却被左欢抓住了肩膀。
“别动。”左欢的声音很冷。
“将军!这肯定是蛮子干的!”费洪转过头,脖子上的血管突突直跳。
“除了那帮没人性的杂碎,谁还能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咱们杀过去!给这村的老少爷们报仇!”
“是啊将军!这离蛮子的防区只有三十里,肯定是他们的扫荡队!”
王根生也咬着牙,“这帮狗日的,我要抓几个来点天灯!”
警卫班的战士们纷纷拉动枪栓,杀气腾腾。
仇恨像是一把火,瞬间冲昏了所有人的理智。
凯瑟琳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上来。
她拿着相机,手有些发抖。
哪怕是作为战地记者,见过无数惨状,眼前的这一幕还是让她感到生理性的不适。
“上帝啊……”她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这是地狱吗?”
左欢没有理会众人的愤怒,他松开费洪,独自一人走向那个尸堆。
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是血浆混合了泥土的独特触感。
左欢蹲下身,视线在那些残缺不全的尸体上扫过。
他伸出手,不顾上面的污秽,翻动了一具尸体的手臂。
那是一具壮年男性的尸体,背上有一个巨大的创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左欢盯着那个伤口看了几秒,又站起身,走到打谷场边缘的土墙边。
墙上嵌着几枚弹头。
左欢拔出匕首,小心翼翼地将弹头剔了出来,放在掌心。
那是一枚铅丸,大概只有花生米大小,变形严重。
“根生。”左欢站起身,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把你枪里的子弹退一颗出来。”
王根生愣了一下,虽然不解,但还是照做,退出一颗黄澄澄的5.8毫米步枪弹递给左欢。
“费洪,把你见过的蛮子用的子弹,形容一下。”左欢问。
“蛮子用的是6.5毫米的有坂弹,尖头,穿透力强。”
费洪回答,他杀过的蛮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对这个太熟悉了。
左欢摊开手掌,将那枚铅丸展示给众人。
“看清楚了。”
“这是什么?”
众人围上来,看着那枚丑陋的、黑乎乎的铅丸。
“这是土铳打出来的铁砂和铅丸。”
左欢冷冷地说道,“这种东西,射程超不过五十米,打在人身上就是一个烂坑,根本没有穿透力。”
他又指了指那具男尸背后的伤口。
“蛮子的步枪配的是刺刀,截面是扁平的,刺进去是贯通伤,伤口整齐。”
“但你们看这个伤口。”
左欢指着那翻卷的皮肉,“这是大砍刀或者锄头硬生生砸出来的。伤口边缘不规则,那是钝器撕裂造成的。”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战士们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了难以置信。
“将军……您的意思是……”王根生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不是蛮子干的。”左欢把那枚铅丸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是有人用土铳,用大刀,用锄头。”
“将这些人杀害的!”
左欢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那具被钉在地上的孩子尸体上。
“是土匪!”
这三个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如果是蛮子干的,他们只有恨,只有杀意。
但如果是自己人干的……
那种感觉,比吃了苍蝇还恶心,比被刀子捅了还痛。
国难当头,外敌压境。
前线的战士在拿命填战壕,后方的百姓在勒紧裤腰带支援抗战。
可就在这片土地上,竟然还有人趁着乱世,把屠刀挥向了自己的乡亲父老!
“这帮……畜生不如的东西!”
费洪一拳砸在老槐树上,树皮都被砸得崩裂开来。“他们怎么下得去手!这都是乡里乡亲啊!”
凯瑟琳放下了相机,脸色苍白。
“左将军,在西方,这叫鬣狗。”
她低声说道,“当狮子和老虎搏斗受伤时,鬣狗就会出来撕咬弱者。”
左欢没有说话。
他在地上慢慢地走着,目光在泥泞的地面上搜索。
很快,他在一处未被鲜血覆盖的泥地上停下了脚步。
那里有一串脚印。
很深,很乱。
“草鞋印。”左欢指着地面。
“还有千层底布鞋的印子。蛮子的军队穿的是大头皮靴,鞋底有防滑钉,走起路来是咔哒咔哒的响声,留下的印记也是规则的。”
“这帮土匪大概有五六十人,带着重物,应该是抢了粮食和财物。”
左欢顺着脚印的方向,看向深山密林。
那里黑黢黢的。
“将军,咱们怎么办?”王根生握紧了枪,“东阳县那边还等着咱们去救急,那两辆坦克……”
“东阳县要去。”
“蛮人设下陷阱,猎物没上钩前,他们不会把诱饵吃掉的。”
左欢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冷静,一股浓浓的杀气在眼中迸发。
“但在这之前,要先去做个扫除。”
左欢从腰间拔出手枪,哗啦一声上膛。
“蛮子要杀,那是国仇。”
“这种吃人血馒头的杂碎,更要杀。”
“不清除他们,对不起你们保护的百姓!”
左欢转身,朝着脚印延伸的方向走去,杀意滔天。
“王根生!”
“到!”
“通知车队,原地隐蔽,留下一半人看守。”
“剩下的人,带上家伙,跟老子进山!”
“剿匪!”
“今天,那帮穿草鞋的,全部点天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