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因为知道团长妻子会把鳏夫姐夫接回家,所以重生后我默默搬出筒子楼。
又因为知道她会把津贴都给姐夫,所以我独自抚养女儿,没有找她要一分钱。
女儿突发高烧命悬一线时,医生因为催缴费用联系了她。
妻子风尘仆仆赶来,眉眼间满是愠怒。
“没钱治病为什么不告诉我,孩子都快没命了!”
看着女人着急的样子,我淡淡移开了眼。
“小事情,不值得您劳心。”
只因前世,我为阻止妻子和姐夫在一起,和她互相折磨了十年。
姐夫与人赌博欠下巨额债务,妻子只认为我在污蔑姐夫,一脚踹断了我的肋骨。
为了护着她那体弱多病的姐夫,她将我父母打成异己,活活逼死。
绝望下,我跳河自尽,儿子则被姐夫活活饿死。
前世,为了争她的爱,我赔上了全家性命,落得满门皆灭的下场。
这一世,我不求她的爱,更不屑于要她这个人。
林雪薇的语气里翻涌着压抑的怒火。
“顾言安,女儿都快没命了,你跟我说这是小事情?”
我紧闭嘴巴,半句辩解也不肯说。
林雪薇眉峰拧成一团,
“说话。”
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
“我该说什么呢?林团长,是说你把每月津贴,一分没留都给了大哥。”
“还是说,上个月休假,本该回来给女儿过生日,你却陪了他三天?”
林雪薇猛地退了半步,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我。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带着熟悉的咳嗽,
“言安,你别怪雪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收那些钱……”
顾文舟弱不禁风地扶着墙,面色苍白。
林雪薇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转身时声音已软了三分,
“大哥,你怎么来了?医院病菌多,你肺不好,经不起折腾。”
顾文舟扑到探视窗前,看着病床上的小女孩,眼睛通红,
“都怪我,要不是为了给我买药,也不至于连孩子的医药费都花光。”
林雪薇小心翼翼地扶住他,语气里的疼惜更甚,
“婷婷没事,你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盯着。”
看着林雪薇搀扶顾文舟离开的背影,我用力抱紧女儿,转身往缴费处走去。
“同志,麻烦再给我点时间,我这就去凑钱。”
护士看着我,眼神带着怜悯,
“孩子这情况,真的拖不起了,再耽误下去,恐怕……”
我捏了捏口袋里仅剩的几毛钱,心一横,走出了医院。
上一世,我就是在这样的寒冬抱着高烧的婷婷,跪在林雪薇面前,求她救救女儿。
可林雪薇却脸色铁青,眼神里满是嫌恶和不耐烦,
“顾言安,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还有没有一点男人样!丢不丢人!”
那时,顾文舟就躲在她身后,声音怯怯却字字诛心,
“雪薇,言安也是急糊涂了,都怪我,可我的腿又开始疼了……”
他拼命捶打着自己的那条残腿,林雪薇没有犹豫当即要带他去医院。
我急疯了,死死抱住她的腿。
可她一脚狠狠踹在我的肋骨上。
刺骨的冷意钻进骨子里,我没有停下脚步。
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把我和女儿的性命,寄托在这个眼瞎心盲的女人身上。
我径直去了当铺,把父亲留给我的一块怀表当了。
攥着刚到手的钱,我跑回医院交了费。
后半夜,婷婷的烧终于退下去一些。
我趴在病床边,迷迷糊糊睡着了。
朦胧中,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站在病床边,我一下子惊醒。
林雪薇先开了口,声音有些干涩,“钱交上了?”
“嗯。”
“哪儿来的钱?”她语气里带着探究。
“当了怀表。”
我语气平淡,仿佛丢掉的不是父亲唯一的遗物,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东西。
她久久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那可是你爸留下的遗物,你怎么能说当就当?”
“不然呢?”
我猛地转过头,平静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难道要等你把给大哥买药、买营养品的钱省下来再给女儿治病吗?”
林雪薇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顾言安!你说话注意分寸!大哥他身体不好!”
“我姐走得早,大哥一个人孤苦伶仃,我多照顾他一点,难道有错吗?”
又是这句话,上辈子,我听了无数遍。
“他身体不好,”
我缓缓重复着这句话,语气里带着嘲讽。
“所以,我和婷婷就容易,是吗?”
林雪薇被我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青,
“婷婷是我女儿,我难道会不管她吗?顾言安,你能不能别这么计较!”
我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想再看那张我曾爱过、痴迷过,到最后却恨之入骨的脸,
“林雪薇,从今天起,我不会再体谅你们,也不会再跟你斤斤计较,更不会再抱任何幻想。”
“你什么意思?”她皱紧眉头。
“意思是,你愿意怎么照顾你大哥,我不会再管。而我和婷婷的生活,从此也与你无关。”
“顾言安!”林雪薇猛地抓住我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有?不就是钱吗?我明天就去领这个月的津贴,都给你!”
“你别再提什么分开的话!”
她的指尖滚烫,触碰到的皮肤却让我泛起一阵恶心。
我用力抽回手,揉了揉发红的手腕,
“不必了,你的津贴还是留着大哥买药、买营养品吧。”
林雪薇胸口剧烈起伏,
“行,你有骨气!我倒要看看,没有我,你们父女俩怎么活下去!”
“你可别忘了,你现在住的地方,还是部队家属院!”
我笑得一脸坦荡,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到她面前,
“正好,这个给你。”
那是一张手写的《自愿放弃家属院住房声明》,下面有我的签名和红手印。
“你什么时候……”
林雪薇嘴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搬出筒子楼的那天,就准备好了。”
我平静地说,
“你签字吧,从此我和婷婷就不再跟着你占用资源了。”
这时走廊里又传来了顾文舟的咳嗽声和呼唤声,
“雪薇,你怎么进去那么久?我这心里不踏实……”
顾文舟扶着门框,一副受尽了委屈、又无比担心林雪薇的模样。
“言安,你千万别冲动,我这就回去收拾东西回乡下老家去,不打扰你们……”
他说着,眼眶通红。
林雪薇立刻转身扶住他,
“大哥!你说什么胡话!我答应过姐姐要照顾你!你哪儿也不准去!”
林雪薇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仿佛做错事的是我。
“顾言安,你看看你把大哥逼成什么样了?我真是看错你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丝毫犹豫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但婷婷是我的女儿,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等孩子病好了,我会来接她。”
我接过那张签好字的声明,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兜里。
“慢走,不送。”
林雪薇不再看我,小心搀扶着咳嗽的顾文舟离开了病房。
不一会儿,两个身影出现在医院门口的路灯下。
林雪薇脱下自己的军大衣,仔细披在顾文舟身上。
自始至终,她的注意力全在顾文舟身上。
上一世,我因为和顾文舟争夺林雪薇的爱,一时气不过跳了河。
我的婷婷没有人照料,就那样被顾文舟遗忘在屋里,活活饿死。
婷婷临死前,还在小声喃喃着,
“爸爸,婷婷好冷好饿,爸爸你在哪里呀?”
想到这,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无声地滑落下来。
“婷婷,爸爸这辈子,绝不会再让你被人欺负。”
擦干脸上的泪水,我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林雪薇,这一世,你休想再从我身边夺走任何东西。
离开家属院后,我在老街租了间临街小屋。
白天,我在家具厂接些木工零活,
晚上,就着煤油灯给婷婷做小玩具。
偶尔听人说起,林雪薇每月领了津贴,大半都花在了顾文舟身上。
他吃了进口药,买了营养品,还做了新西服。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耳畔,留不下一丝痕迹。
傍晚,我带着新做的一批木工活去供销社交货。
回来时,远远看见小屋门口围了一群人。
我心一沉,拨开人群挤进去。
屋里一片狼藉,
木料、工具散了一地,几件我接的军属家具订单也被砸得稀烂。
顾文舟站在狼藉中央,脸上没有丝毫愧疚,反而带着一丝得意。
“我亲眼看见顾言安在木材里藏了反动传单!他心思歹毒,想害雪薇,害我们大家啊!”
他高高举起手里几张皱巴巴的纸片。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人面色冰冷,
“顾言安,顾文舟同志举报你隐匿不良言论,你有什么话说?”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
“真看不出来啊,军属的活儿都敢动手脚,胆子也太大了!”
“难怪被林团长赶出来……”
看着顾文舟那副得意忘形的样子,我心里一片了然。
果然和上一世他陷害我父母的手段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我不会再坐以待毙。
“你有什么证据?”
顾文舟脸上的得意之色更甚,音量也提高了,
“大家都看看,这满地的木料,还有我手里的这些纸片,难道不都是证据吗?”
“林团长来了!”
就在这时,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句。
林雪薇大步走了进来。
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件被毁的家具上,厉声朝我呵斥,
“顾言安,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顾文舟快步扑过去,紧紧抓住她的胳膊,语气顿时无辜,
“雪薇,我只是想来劝言安回去,没想到撞见他做这种事。”
林雪薇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再看向我时眼神里没有一点温度,
“人赃俱获,你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前世,她也是这样,不问青红皂白就让我受尽屈辱。
顾文舟与人赌博欠下巨债,林雪薇只认定是我污蔑他。
她一脚踢在我的肋骨,让我顿时痛的晕死过去。
“顾言安,你真是无可救药!”
我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直视着她,
“这些家具,都是我接了街道的委托,帮军属做的,有单据为证。”
“至于这些字条,我申请笔迹鉴定。”
顾文舟被我看得心里发慌,吓得往后踉跄了半步。
“够了!”林雪薇厉声打断,
“顾言安,事情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还什么字迹鉴定?你也不嫌丢人?”
“快给大哥道个歉,这事我给你压下去!”
前世,她无数次这样息事宁人。
用我的委屈,我的尊严,去安抚她那体弱多病的大哥。
我猛地甩开她伸过来拉我的手,眼神里满是坚定和不屈,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不需要道歉,也不需要你帮我压下去!”
林雪薇的耐心耗尽,她指着我的鼻子,语气冰冷。
“你非要闹得身败名裂才甘心吗?好!我成全你!”
她转向红袖章,语气沉痛,
“同志,这件事是我治家不严,该怎么处理,我们一定配合。”
“爸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童音传来。
婷婷费力地从人群缝隙里挤进来,看到一群陌生人围着我,
她吓得哇一声哭出来,扑过来紧紧抱住我的腿。
“爸爸!坏人来我们家了吗?别抓我爸爸!”
婷婷抬起泪眼,突然看到林雪薇,害怕地往我身后缩了缩。
林雪薇看着女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和慌乱。
可最终,她还是移开了视线。
婷婷又看见顾文舟,小身子猛地一颤,带着哭音喃喃,
“坏伯伯又来了,他推婷婷,还说婷婷是赔钱货,不让妈妈喜欢婷婷。”
顾文舟的脸白了又红,嘴唇哆嗦着,好像孩子说了什么冤枉他的话一般,
“婷婷,你怎么能冤枉伯伯?伯伯疼你还来不及。”
“雪薇,你看这孩子,肯定是被人教坏了,小小年纪就学会说谎!”
他揪着林雪薇的袖口,一字一顿说的煞有介事。
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头一片寒意。
前世,顾文舟诬陷我父母藏匿违禁品。
林雪薇信以为真,带着人冲进我父母家,翻箱倒柜。
年迈的父母在推搡中摔倒,父亲磕破了头,母亲心脏病发作。
那时我跪在地上,抱着林雪薇的腿求她明察,
她却只是厌烦地踢开我,眼神嫌恶,
“顾言安,你父母自己思想有问题,藏了不该藏的东西,是自食其果!”
“你要是再胡搅蛮缠,别怪我不讲情面!”
虽然父母后来保住了性命,却双双落了病根。
终日活在惊惧和屈辱中,身体每况愈下,不到三年便相继含恨而终。
如今,这毒计又用到了我身上。
“婷婷不怕,”
我蹲下身,擦去女儿脸上的泪,将她紧紧搂在怀里,
“爸爸没做错事,谁也不能抓走爸爸。”
顾文舟往林雪薇身边靠去,语气委屈至极,
“雪薇,你看他把孩子都教成什么样了?我这个大哥真是没脸活了。”
林雪薇对着红袖章的人,沉声道,
“顾言安同志涉嫌破坏军属财产,隐匿不当材料,性质恶劣。”
“为了尽快查明真相,我看还是先把人带回去配合审问调查。”
她说着,伸手就要来拉我。
周围的议论声更大了。
“真看不出来啊,林团长这也太大义灭亲了!毕竟是自己丈夫。”
“听说林团长对自己姐夫比对自己丈夫还好。”
“家具都砸了,还能有假?我看这事八成是真的。”
就在她的手即将碰到我胳膊的刹那,
一道急刹声响起,焦急的声音在人群外响起,
“慢着!”
人群自动分开。
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大踏步走过来。
他环顾室内一圈,声音威严,
“林雪薇同志,你作为团级干部,难道不分青红皂白就给人定罪吗?”
林雪薇脸色一变,下意识立正抬手敬礼,
“魏政委!您怎么来了?”
魏振华微微颔首,声音洪亮,
“接到群众反映,说这里有人破坏军属名誉,影响恶劣。”
顾文舟一看到他,就马上挥舞着手里的字条,冲上去告状,
“魏政委,这里有人藏匿反动材料,你可要明察啊!”
魏振华看着满地的木料碎屑,眉头蹙起问,
“难道这就是你的证据?”
顾文舟一下子失了底气,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林雪薇定了定神,上前一步,
“魏政委,这件事我已经初步了解,确实是顾言安……”
“你了解?”魏政委打断她,
“那你告诉我,他为什么要砸坏自己做的家具?”
“这些材料是从哪里来的?你亲眼看见他写了之后藏进去的?”
林雪薇答不上来,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是我大哥,他亲眼所见……”
“哦?”魏政委转向顾文舟,连珠炮一般问,
“顾文舟同志,你亲眼看见了?具体是几点几分?”
“当时他在做什么?你在做什么?你是在什么地方看见的?”
顾文舟支吾道,
“我记不清具体时间,就是下午我过来想劝他回去。”
“一进门就看见他慌慌张张地藏东西,然后我就发现这些字条……”
“你劝他什么?”魏政委追问,
“顾言安同志已经和林雪薇同志分开居住,并且签署了放弃家属院住房的声明。”
顾文舟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又开始咳嗽,
他习惯性地看向林雪薇,用眼神寻求帮助,
“我就是好心,想着毕竟是一家人……”
魏政委脸上露出一抹讽刺,
“据我所知,林雪薇的津贴都给了你这个当大哥的,亲女儿生病都没钱缴费。”
林雪薇脖子都红了,却无法反驳。
魏振华转向我,表情和蔼,
“顾言安同志,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我拿出街道委托我做家具的单据存根,
“这些单据存根上面有时间、数量和委托方签字,做不得假。”
魏政委点点头,又对红袖章说,
“同志,字条可否给我看看?”
一人将顾文舟手里的纸片递给魏政委。
魏政委仔细看了看,又掏出一张空白的纸让我写几个字。
“麻烦哪位同志,对比一下字迹。”
魏政委将两样东西并排举起。
纸片上的字迹歪斜幼稚,用力不均,
而我写的字端正工整,笔锋清晰,完全是两种字迹。
围观的人群顿时响起议论声。
顾文舟彻底慌了,
“雪薇!一定是有人害我!对,是顾言安,他恨我夺走了你,所以陷害我!”
“顾文舟同志!”魏政委的声音冷冷,
“顾言安同志砸坏自己赖以谋生的家具,准备这种材料,就为了陷害你?”
顾文舟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
魏政委将东西收好,看向红袖章,语气严肃,
“这件事性质恶劣,诬告陷害军属,破坏军民团结,必须严肃处理!”
“顾文舟同志,请你跟我们走一趟,把事情说清楚。”
顾文舟脸色煞白,死死抓住林雪薇的胳膊,
“雪薇,我不是,我没有,你快帮我说句话啊……”
而林雪薇动了动嘴唇,只低声道,
“大哥,你先配合调查,组织上不会冤枉人的。”
顾文舟被带走时,回头望了林雪薇一眼。
林雪薇别开了脸。
人群渐渐散去,林雪薇却没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弯腰收拾一地狼藉的我,
“言安,对不起,我……”
“林团长请回吧。”我没有抬头,
“这里乱,别脏了你的鞋。”
林雪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我支取了下个月津贴,你先用着。”
我看着那个信封,忽然笑了,
“你记不记得,婷婷周岁那年出水痘,我抱着她硬生生走了十里路去卫生所。”
她的身体僵了僵。
“那天你正好休假,”我继续说,
“却陪大哥去省城看病了,你说他心脏不舒服,要陪他检查。”
“我身上只有五毛钱,卫生所的同志看我可怜,先给婷婷打了针。”
“后来我去部队找你,你在开会,我等你等到天黑。”
“可你出来后第一句话却是:‘你又来闹什么?’”
林雪薇的脸血色一点点褪去,艰难开口,
“那些事都过去了,以后我会好好补偿你和婷婷……”
“不用了。”
我打断她的话,把木料拢进筐里,
“我和婷婷现在过得很好。”
“真的,没有你和你大哥,我们过得特别好。”
林雪薇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最终她转身,融进了门外沉沉的夜色里。
她给的信封我没拆,原封不动寄回了部队。
三个月后,我的木工铺子开张了。
我白日在厂里做工,傍晚回来就接些家具修补的活计。
婷婷也能帮忙递个工具,每天陪我说说话、拉拉家常。
日子清苦,却从未有过的踏实。
偶尔,能从来做家具的军属口中听到零星消息。
说林团长那次回去后,受了处分,津贴也降了。
又说顾文舟因为诬告,被送去学习班改造了三个月,
回来后整个人阴郁了不少。
再后来,听说他常往驻地的供销社跑,
和一个新来的售货员走得颇近。
林雪薇气不过,跟他在供销社里吵过好几次,人尽皆知。
飘雪的傍晚,门上的铜铃响了。
我抬头看见林雪薇站在门口。
她应该站了有一会儿了,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林雪薇瘦了许多,军装显得有些空荡。
婷婷原本在里屋玩布偶,听见动静跑出来。
看见是她,小手一下子攥紧了我的裤腿,躲到我身后。
林雪薇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婷婷。”
婷婷没应,把脸埋在我腿上。
“有事吗?”我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
“我……”林雪薇开口,
“上级把我调去边防了,后天就走。”
我“嗯”了一声。
“言安,”林雪薇的语气卑微,
“那边条件苦,可能几年都回不来,我能抱抱婷婷吗?”
我停下活计,看向女儿,
“婷婷,妈妈要出远门了,你想让她抱抱吗?”
婷婷的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手把我抓得更紧。
林雪薇眼底的光,彻底黯了下去。
她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柜台上,
“这几个月攒的,留给婷婷,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她深深看了一眼我和女儿转身离开了。
瘦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迷蒙的雪幕里。
我打开那个还有些体温的铁皮盒,
里面是些零散的钱票,粮票,还有一封信。
我没拆信,合上盖子原模原样把它放进了抽屉最深处。
有些迟来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它应有的分量。
关于林雪薇的消息,隔着一千多公里的山水零星传来。
说她在边防立了功,又升了。
说她一次巡逻遇上暴雪,冻伤了左腿,落了病根。
还说,顾文舟终究是没等她,带着林雪薇攒下的所有积蓄,
跟那个售货员结了婚,去了外地。
偶尔邮差会送来从遥远边防寄来的汇款单,落款是林雪薇。
我一笔未动,全都退了回去。
后来,汇款单便不再来了。
我的木工铺子口碑渐起,婷婷也上了小学。
铁皮盒子在一次大扫除时,被婷婷翻了出来。
“爸爸,这是什么?”
八岁的婷婷举着那封未拆的信,好奇地问。
我接过,信封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犹豫片刻,我拆开了它。
信不长,字迹潦草,似乎写得很艰难。
【言安:提笔不知如何开口。许多事,直到真正失去,才觉得锥心刺骨。我不求你原谅,只愿你和婷婷平安顺遂。林雪薇。】
我将信纸折好,放回信封。
把那个铁皮盒子重新锁进了柜子深处。
只是我没想到,多年以后还会再见到林雪薇。
门口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迟疑着问,
“请问,顾言安同志,在吗?”
我放下手里的刨子,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林雪薇站在门口,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她的左边裤腿从膝盖往下是空的,用一根木拐支撑着身体。
正写作业的婷婷抬起头,好奇地望过来。
目光落在那个空荡荡的裤管上,一下子愣住了。
林雪薇看到我,喉结滚动,“言安,原来你在这……”
“林团长,”我点点头,语气平静,“请坐。”
可她却没有坐,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到婷婷身上。
林雪薇的声音颤抖着,“婷婷,都长这么高了。”
婷婷抿了抿嘴没说话,继续写字。
林雪薇拄着拐,慢慢挪到椅子旁,艰难地坐下。
“我调回来了。”她声音低低地说,“因伤提前退役。”
我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谢谢。”
林雪薇把水杯捧在手里,低头默默看着荡漾的水面。
“婷婷,作业写完了吗?里间有刚买的柿饼,去吃吧。”
我对女儿说。
婷婷如蒙大赦,飞快地瞥了林雪薇一眼,跑进了里间。
“你和婷婷,过得很好。”
林雪薇的语气复杂。
“托你的福,勉强还能活下去。”
我随手拿起一件未打磨的木器。
林雪薇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个留给婷婷,里面是我的全部转业费和伤残补助。”
“我知道你不缺钱,但我想补偿你们父女。”
我没有去接信封,也没说话。
“顾文舟,”她突然提起这个名字,
“他死了。”
我的手指微微一顿。
“跟着那售货员不到一年,那女人原是有丈夫的,骗了他的钱,又把他扔了。”
林雪薇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只有眼底的痛楚泄露了她的心情。
“他喝醉了酒,掉进河里,生生冻死了。去年春天,有人在河里发现他。”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
“他临死前托人给我带了句话。”
她看着我,目光沉重,
“他说,‘对不起,还有,报应真快。’”
“你告诉我这些,是什么意思呢?”
我停下手中的活,看向她。
林雪薇低下头,双手互相用力搓着,
“言安,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原谅,我甚至没资格出现在你面前。”
“我一闭上眼,就是婷婷周岁那年出水痘,你抱着她走在路上的样子。”
“是我说出那句伤人的话时,你眼里的光灭掉的样子。”
“是我签下那张声明,头也不回走出医院的样子。”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压抑不住的哽咽让她浑身剧烈颤抖。
“边防那几年手臂疼得想死的时候,我就想,这是活该,是惩罚。”
“言安,我毁了我们的家,毁了我们的孩子,我把我自己这辈子也毁了。”
林雪薇脸上泪水湿漉一片,眼神绝望地看着我,
“我不求别的,言安,我只求能让婷婷再叫我一声妈妈。”
她顿了顿,像是鼓起了很大勇气,又说,
“就一声,行吗?”
她望着里间的方向,而我沉默了很久,
“林雪薇,”我终于开口,
“婷婷现在还小,她很敏感。你突然出现,对她冲击太大。”
林雪薇的眼神骤然黯淡。
“等她再长大些,我会把一切原原本本告诉她。”
“至于她愿不愿意认你,那是她的选择,我尊重她。”
我站起身走到里间,打开柜子取出那个泛黄的铁皮盒子和那封信,
连同桌上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一起推到她面前。
“这些,你都拿回去吧。”
林雪薇看着那些东西,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拼命摇头。
“不,这是我唯一能为你们做的事情了。”
“林雪薇,”我打断她,平静地看着她,
“我和婷婷的人生,已经翻篇了。”
“你的忏悔,你的补偿,你的积蓄,对我们而言早就没有意义了。”
“拿着这些东西,去过你自己的生活吧。”
林雪薇怔怔地看着我许久,最终颤抖着手拿起了那个铁皮盒子。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然后一步一步挪出我的店门。
只有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孤零零地留在工作台上。
后来我用林雪薇的名义,把那笔钱捐给了郊区一家孤儿院。
林雪薇在一个初冬的早晨去世了。
消息是魏振华政委来店里告诉我的。
“是在她租的那间小屋里发现的,走了有两天了。”
魏政委叹了口气,
“收拾遗物时,除了几件旧军装,就是那个铁皮盒子,还有一箱子没寄出的信,都是写给你和婷婷的。”
“她留了话,骨灰撒回老家的河里,不用立碑。”
魏政委顿了顿,
“她还说,别打扰他们,都是我的错。”
我合上账本,沉默片刻,
“辛苦你跑一趟,魏政委。”
魏振华摆摆手,目光落在长大的婷婷身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
“你们父女俩把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过了几天,她的战友来店里送了个小布包,说是整理林雪薇遗物时发现的。
布包里,有一枚褪色的军功章,一本纸张泛黄的《民兵训练手册》,
最下面还有一张旧照片。
照片是许多年前,我和林雪薇刚结婚时拍的。
我穿着中山装,站在她身旁,笑得腼腆。
林雪薇穿着军装,站得笔直,嘴角微微上扬,眼神明亮。
那么年轻,又那么陌生。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迹,墨迹像是被水渍晕开过,
“言安,对不起。愿你此生,再无风雨。”
我拿起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将它和那枚军功章、那本手册,一起放回了布包。
“爸爸?”婷婷走了过来,有些担忧地看着我。
我抬手,摸了摸她已经齐我肩膀高的脑袋,
朝她笑了笑,“爸没事。”
我把那个布包收进了存放父亲遗物的小匣子里,
和那些遥远的过往一起封存。
婷婷考上大学那年,我的家具店又开了分店。
开业那天来了不少老主顾,魏政委也让人送了花篮来。
“你爸爸是真不容易,”
一位从小看着我长大的阿姨拉着婷婷的手,
“这些年,你爸硬是凭着一双手把你供出来了。”
“你以后可要好好孝敬他啊!”
婷婷笑着点头,接过我手里的开业红包分给大家。
她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肩背挺拔,
已经是能担得起风雨的成年人的样子了。
晚上打烊后,我们父女俩坐在新店的二楼露台聊天。
“爸,”婷婷忽然开口,
“前几天,我去看了那条河。”
我微微一顿,没作声,等着她继续讲下去。
“就是她撒骨灰的那条。”
婷婷说得平静,
“也没特意找,路过那个县城,就问了当地人。”
她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一半,
“站在河边看了看,水挺清的,流得也缓。”
我接过橘子,一瓣一瓣慢慢吃着。
“后来在县城老街走了走,”婷婷继续说,
“看到一个老木匠铺,招牌都褪色了。”
“想起咱俩一开始住的那个小店铺,也是这样。”
婷婷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映着远处的灯火,轻轻地说,
“爸,我都知道了。”
“魏爷爷去年找我谈过,把当年的事,还有那些信,都给我看了。”
“我没怪你一直不说,”
“其实小时候我偷偷恨过她,大了恨不起来了,就是觉得跟自己离得挺远的。”
我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都过去了,”我说,
“你现在好好的,爸就安心了。”
“嗯,”
婷婷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我以后会好好孝顺你,好好读大学,等毕业了找个好工作。”
露台上的水仙开了花,清香淡淡地散在空气里。
又是寻常的一天,寻常的好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