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车队组织穿越无人区。
我负责租赁卫星电话和保障车。
为了活命,我找了最专业的救援队同利。
刚在群里公布方案,那个大学生实习生发语音阴阳:
「李队,现在手机都有GPS,何必花十万租卫星电话?」
「这钱是你家亲戚赚的吧?吃相太难看了。」
「把这钱省下来,我们每人能多吃顿和牛!」
队友们纷纷指责我黑心。
我直接退群,把领队位置让给他。
实习生带着大家只拿手机就进了戈壁。
结果深入腹地那天。
特大沙尘暴遮天蔽日,手机信号全无。
车队迷失方向,所有人断水断粮喝起了尿。
1.
这次穿越的目标是阿尔金山无人区,被称为「死亡之海」的腹地。
发起人是做建材生意的王总,人傻钱多,爱玩刺激。
我是这行的老鸟,负责这次的路线规划和后勤保障。
这地方不是闹着玩的,每年都有像王总这样的富商,开着几百万的越野车进去,最后只剩下一堆废铁和几具干尸出来。
所以做方案的时候,我把安全系数拉到了最高。
四辆硬派越野,必须配两辆装满油料和补给的六驱保障卡车。
通讯方面,我联系了国内顶尖的救援队,租了六部铱星卫星电话,外加一套短波电台。
这笔费用确实不低,光通讯和救援预备金就得十万。
但我知道,这十万是买命钱。
方案发到群里不到五分钟,那个叫张晓波的实习生就跳出来了。
这小子是王总带进来的,据说是名牌大学高材生,刚毕业,来公司“锻炼”。
他在群里连发了三条六十秒的语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没经过社会毒打的清澈愚蠢。
「李队,咱们是不是有点太小题大做了?我看某书上的攻略,人家开个吉姆尼都能穿,怎么到我们这就得花这么多冤枉钱?」
「现在手机都有GPS,离线地图一弄,在哪都能定位,何必花十万租卫星电话?那玩意儿话费还死贵。」
「我查了一下,这救援队跟李队你是老相识吧?这钱是你家亲戚赚的吧?吃相太难看了。」
群里安静了几秒。
紧接着,张晓波又发了一条:「把这钱省下来,我们每人能多吃顿和牛!晚上搞个篝火晚会,烤全羊加和牛,不比拿几个破电话强?」
「和牛」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某种开关。
原本潜水的几个队友纷纷冒头。
财务刘姐发了个偷笑的表情:「是啊李队,咱们虽然有预算,但这年头赚钱不容易,能省则省嘛。」
销售部的小赵附和:「我觉得晓波说得有道理,现在的科技多发达啊,华为都有卫星通信了,谁还背个砖头机?十万块确实太夸张了。」
就连王总也发话了:「老李啊,咱们是去探险,不是去打仗。晓波这孩子懂技术,年轻人脑子活,他的建议你可以参考参考。这十万块的通讯费,是不是有点水分?」
我看着手机屏幕,气笑了。
水分?
在无人区,水就是命。
他们以为无人区是城市公园,随时能叫个滴滴?
我点了根烟,吸了一口,打字回复:「阿尔金山核心区没有基站信号,手机就是块砖头。民用GPS在强磁干扰区会漂移,误差能有几公里。一旦陷车或者迷路,没有卫星电话,就是等死。」
张晓波秒回:「李队,别危言耸听了。我都下载好了最新的奥维地图,手机也是最新的,自带卫星SOS功能。再说,我们这么多人,这么多车,还能全丢了不成?你就是舍不得那点回扣吧?」
回扣。
这顶帽子扣下来,性质就变了。
我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直接艾特了王总。
「王总,既然你们觉得我黑心,这活我不接了。定金我退给你,你们另请高明。」
发完这条,我直接退了群。
2.
我这人脾气直,但也从不跟命过不去。
王总的电话立马打了过来。
「老李,哎呀你看看你,跟个孩子置什么气?晓波不懂事,你多担待。」
王总声音里带着商人的圆滑,「不过话说回来,晓波查了网上的报价,确实没那么贵。要不这样,通讯这块让晓波负责,你还是带队,怎么样?」
我冷笑一声:「王总,无人区容错率为零。让他负责通讯?那等于把全车人的命交给他。我担不起这个责,这钱我赚得烫手。」
「老李,你这就没意思了。不就是个电话吗?」王总语气也冷了下来,「行,既然你看不上这点小钱,那就算了。晓波说他能搞定,还省钱。」
挂了电话,我不到十分钟就把五万块定金原路退回。
我不缺这点钱,更不想给以后收尸惹麻烦。
第二天,我就听说张晓波成了这次穿越的“总指挥”。
他在朋友圈晒出了采购清单。
清一色的顶级和牛、澳洲龙虾、还有几箱茅台。
配文:「把钱花在刀刃上!告别某些人的天价回扣,这才是真正的轻奢穿越!感谢王总信任,出发!」
底下评论一片叫好。
刘姐:「跟着晓波有肉吃!」
小赵:「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魄力,不像某些老古董,只会吓唬人。」
王总也点了个赞。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没有半点波澜,只有一种看死人的悲悯。
他们采购的物资里,除了吃的喝的,全是花架子。
帐篷是公园露营那种速开的,防风等级基本为零。
衣服倒是挺鲜艳,冲锋衣都是潮牌,看着好看,保暖性能跟塑料袋差不多。
最关键的是,张晓波真的没租卫星电话。
他在群里(我是被踢出来的,但我有内线)炫耀他的新手机:「看到没?这就是科技的力量!双向卫星消息,哪怕在月球上都能发朋友圈!」
我那个内线是做车辆改装的老陈,他这次也去,主要是为了赚那点改装费。
老陈私聊我:「李队,真不带卫星电话啊?我这心里突突的。」
我回他:「你最好自己备一个,别让那小子知道。另外,多带两桶水,藏在备胎坑里。」
老陈:「行,我信你。不过那小子太狂了,刚才还在说你坏话,说你以前带队肯定黑了不少钱。」
我回了个「呵呵」。
黑钱?
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在阎王爷鼻子底下抠出来的。
三天后,车队出发。
张晓波搞了个盛大的发车仪式。
横幅拉得老长:「征服死亡之海,致敬勇者精神」。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始祖鸟,站在C位,手里拿着对讲机,意气风发。
王总站在他旁边,红光满面。
我站在马路对面的便利店门口,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看着他们像一群去春游的小学生。
阿尔金山最近的天气预报我看过了。
一股强冷空气正在南下,伴随着沙尘暴。
那是十年一遇的“黑风暴”。
但他们谁也没在意。
或者说,张晓波根本就没看气象云图。
他只顾着看那个“和牛”的雪花纹路漂不漂亮了。
3.
车队刚进戈壁滩的前两天,朋友圈很热闹。
张晓波几乎是直播式穿越。
九宫格照片,蓝天白云,大漠孤烟。
晚上是篝火晚会,铁板上滋滋冒油的和牛,碰杯的茅台。
王总喝得满脸通红,搂着张晓波的肩膀:「晓波啊,这次你立了大功!这肉真他娘的嫩!比老李那个苦行僧式的安排强多了!」
刘姐在底下评论:「就是!上次跟老李去川西,天天啃压缩饼干,说是为了赶路,简直是受罪。这次才是享受生活!」
我看着这些照片,注意到了背景里天空的颜色。
云层开始变厚了,呈现出一种浑浊的土黄色。
那是起风的前兆。
老陈发来消息:「李队,感觉不太对劲。气压有点低,我头疼。」
我回:「风要来了,告诉他们,别扎营了,赶紧找避风的地方,把车头迎着风向停。」
过了一会儿,老陈回:「我不说了。刚才我提了一嘴,张晓波说我乌鸦嘴,说这是为了看星星特意选的开阔地。王总也让我别扫兴。」
我叹了口气,放下手机。
良言难劝该死的鬼。
第三天中午,朋友圈断更了。
根据他们的路线,这时候应该已经进入了核心无人区,到了那个著名的“魔鬼谷”附近。
那里磁场异常,指南针会乱转,手机GPS信号也会受到极大干扰。
如果这时候起风……
我看了一眼外面的天。
敦煌这边已经起了风沙,天色昏黄。
几百公里外的阿尔金山,恐怕已经是人间地狱。
下午四点,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陈的老婆打来的,带着哭腔:「李队,老陈电话打不通了!他说每两小时给我报个平安的,现在都四个小时了!」
我安慰她:「没事,可能就是信号不好。那边有盲区。」
「不是啊!我看新闻说那边有特大沙尘暴!李队,你救救他,他最听你的话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沙尘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
我打开专业的救援软件,调出气象雷达。
一片刺眼的深红色覆盖了他们所在的区域。
风力十二级,能见度不足五米。
这种情况下,别说开车,就是站在原地,不用十分钟就能被沙子埋了。
最可怕的是,他们没有硬连接的通讯设备。
张晓波吹嘘的那个手机卫星消息,必须要把手机对准卫星方向,且天空无遮挡才能发送。
在漫天黄沙、遮天蔽日的沙尘暴里,那玩意儿就是个废物。
我给老陈的卫星电话打过去。
“您拨打的用户无法接通。”
看来老陈也没听我的话,或者是为了省钱,没租那个死贵的铱星,只带了个普通的海事卫星电话。
海事卫星要有信号,得把天线展开对着南边。
现在那种风速,天线拿出来就得被折断。
完了。
这群人,彻底失联了。
晚上八点,王总的老婆,刘姐的老公,小赵的父母……
电话一个个打到了我这里。
他们知道我是最初的领队,虽然我退出了,但在他们眼里,我还是那个能救命的人。
「李队,求求你,想想办法!」
「李队,我们要不要报警?」
「李队,只要能救人,多少钱都行!」
4.
救援是个技术活,更是个拼命的活。
尤其是这种极端天气下的救援。
我没有立刻答应那些家属。
不是我冷血,而是现在冲进去,就是送死。
「报警吧。」我在电话里统一回复,「让警方协调直升机或者专业搜救队。现在的风速,车根本进不去,进去车漆都能给打没了,玻璃都能碎。」
家属们急了。
王总的老婆直接在电话里骂我:「李峰!你是不是还在记恨老王没用你?你怎么这么小心眼?那是人命啊!你要多少钱我给你,一百万?两百万?」
我平静地说:「嫂子,这不是钱的事。现在进去,我也得死。等风小一点。」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调成静音。
我打开那张穿越路线图,开始推演。
按照张晓波的性格,为了赶路或者显摆,他肯定会走直线,也就是穿越那片最软的盐碱地。
那里平时就是陷车陷阱,一旦遇到沙尘暴,能见度低,根本看不清路况。
车轮一旦陷进去,越挣扎越深。
如果没有绞盘互救,或者绞盘过热,那就是死局。
而且,他们带的帐篷根本扛不住十二级大风。
一旦帐篷被吹走,人暴露在零下十几度的狂风中,失温只需要半小时。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风刮了一整夜。
第二天清晨,风势稍微小了一点,变成了七八级。
我联系了之前合作的那支救援队——同利救援。
队长大刘听完情况,沉默了一会儿:「老李,这活不好干。这种天气,进去要是坏了车,咱们也得搭里面。」
「我知道。」我说,「所以我准备了两辆乌尼莫克,带足了备件。双倍价钱,我出。」
大刘叹了口气:「你啊,就是嘴硬心软。那帮孙子那么挤兑你,你还去救?」
「老陈在里面。」我说,「而且,那帮傻逼要是死绝了,这行以后更难干了。」
大刘答应了。
我们迅速集结,带上医疗包、氧气、大量的水和燃油。
出发前,王总的老婆带着一群家属堵在酒店门口。
看到全副武装的救援车队,她扑上来抓住我的车门:「老李!一定要把老王带回来!只要人活着,你要什么我都给!」
我看着她红肿的眼睛,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个张晓波的父母也来了。
看起来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老两口吓得脸都白了,一直在哆嗦。
「李队长,晓波不懂事,你千万别怪他……救救孩子……」
我心里一阵烦躁。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车队轰鸣着冲进了漫天黄沙中。
能见度依然很差,哪怕是改装过的越野灯,也只能照亮前方十几米。
GPS信号时断时续。
好在我们有车载的专业北斗终端和惯性导航系统。
一路上,我们看到了很多被风吹得七零八落的痕迹。
被撕碎的塑料袋、飞出几公里的矿泉水瓶。
按照推演的坐标,我们花了整整十二个小时,才摸到他们失联前最后可能的扎营点附近。
对讲机里传来大刘的声音:「老李,前面有情况。」
透过浑浊的风沙,我看到了前方几百米处,有几个黑乎乎的影子。
车灯打过去。
是车。
四辆豪车,横七竖八地陷在半人高的沙堆里。
有的车窗玻璃已经碎了,用冲锋衣塞着。
车门紧闭,车身已经被沙子埋了一半。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灯光,没有人影。
5.
我抓起手台:「各车注意,保持距离,不要贸然下车。大刘,跟我上去看看。」
我穿好防风沙的装备,戴上护目镜,推开车门。
狂风夹杂着沙粒,像子弹一样打在身上,生疼。
我艰难地走到离我最近的一辆路虎旁边。
车窗上全是霜,里面黑乎乎的。
我用力拍打车门:「有人吗?!」
没有回应。
我拿出手电筒,往里面照。
没人。
车里乱七八糟,吃剩的零食袋子、空的茅台酒瓶扔得到处都是。
我心里一沉。
弃车了?
这种天气弃车,跟自杀没什么区别。
大刘在那边喊:「老李!这辆车里也没人!但是在车屁股后面发现了脚印!」
我们顺着脚印的方向找去。
沙子流动很快,脚印已经被掩埋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出一行凌乱的痕迹,通向不远处的一个背风的小沙丘。
那里有一个凹陷的大坑,似乎是被人工挖掘出来的。
坑上面盖着那几顶破破烂烂的速开帐篷,还有几件冲锋衣,用石头压着。
像个临时的坟墓。
我冲过去,掀开那一层单薄的遮盖物。
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汗臭、排泄物、还有某种发酵的酸臭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坑里挤着十几个人。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鹌鹑,紧紧地抱在一起,互相取暖。
听到动静,几双浑浊的眼睛抬起来,迟钝地看向手电筒的光。
「救……救命……」
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出来。
是小赵。
他嘴唇干裂得像树皮,满脸是血口子。
我扫视了一圈。
王总缩在最里面,身上裹着两件羽绒服,但还是在剧烈颤抖,眼神已经涣散了。
刘姐披头散发,像是疯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
而那个意气风发的张晓波,此刻正蜷缩在角落里,手里紧紧抓着那个所谓能发卫星消息的手机。
屏幕是黑的,没电了。
「水……水……」
他们看到我,像是看到了神,开始疯狂地蠕动,伸出干枯的手。
我让大刘他们拿水来。
但是不能多给,只能先润润嘴唇。
严重脱水的人,猛灌水会引起水中毒,死得更快。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坑底的一个角落里,放着一个割开了一半的矿泉水瓶。
瓶子里装着半瓶黄褐色的液体,还在冒着热气。
旁边还散落着几个空瓶子,残留着同样的液体。
那个味道……是尿。
而且是极其浓缩、浑浊的尿液。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在他们旁边不远处,散落着几个被撕开的包装袋。
是澳洲和牛的包装。
但是肉已经没了,连那层吸血水的垫纸都被嚼得稀烂。
他们吃光了所有的肉,喝光了所有的酒。
在极度缺水的情况下,喝酒只会加速脱水。
那箱茅台,成了催命符。
「老陈呢?」我大声问。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只顾着抢那沾着水的棉签。
我一把揪住张晓波的领子,把他提起来:「老陈呢?!我问你老陈呢?!」
张晓波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外面:「他……他说去找信号……去……那边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那边是风口。
老陈去风口找信号?
「我也没办法……」张晓波哭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他不肯把水给我……他藏了一瓶水……我就推了他一下……他就跑了……」
6.
听到这话,我脑子里的血「轰」地一下冲上头顶。
老陈藏水?
老陈那个人我最清楚,他是那种哪怕自己渴死,也会把最后一口水留给队友的老好人。
而且我让他藏水在备胎坑里,那是为了救命用的!
「你推了他一下?」
我盯着张晓波,眼神像是要吃人。
张晓波避开我的目光,缩着脖子:「大家都要渴死了……他有水不拿出来……王总也同意的……」
王总这时候似乎缓过来一口气,虚弱地哼哼:「老李……先救我……我有钱……」
我把张晓波像扔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大刘,你们把这些人弄上车。我去那边找老陈。」
「老李!那边风太大,能见度太低了!」大刘拉住我。
「那是老陈。」我只说了这四个字。
大刘没再拦我,扔给我一根安全绳:「拴着,别走远。」
我顶着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风口方向走。
手电筒的光柱在风沙中被吞噬。
我大声喊着老陈的名字。
风声太大,我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
走了大概两百米,绳子快到头了。
我突然看到前方的沙地上,有一个隆起的小包。
像是一个人趴在那里。
我心跳漏了一拍,疯狂地冲过去。
我扒开沙子。
是一件熟悉的工装外套。
老陈趴在地上,半个身子已经被埋了。
他的手里,死死地攥着那个普通的海事卫星电话。
天线已经掰断了。
他的另一只手里,紧紧握着一瓶水。
那是500毫升的矿泉水,瓶盖都没拧开。
但是瓶身上全是血手印。
我颤抖着手,把他的身体翻过来。
老陈的脸已经紫了,嘴里全是沙子。
我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有气了。
但我摸到他的胸口还有微弱的余温。
核心体温还没散尽!
「大刘!担架!快!还有救!」
我嘶吼着,也不管对讲机能不能听到。
我解开自己的衣服,贴着老陈的胸口,拼命给他搓着身体。
「老陈!醒醒!别睡!你老婆还在等你!」
我不知道搓了多久,直到大刘他们带着担架冲过来。
我们把老陈抬上车,急救医生立马插管、给氧、静脉注射复温液。
车厢里一片忙碌。
我看了一眼那瓶水。
瓶身上,被人用刀子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字:「给晓……」
后面看不清了。
也许是给晓波?或者是给小赵?
老陈至死都没舍得喝这瓶水。
而那个张晓波,却因为这瓶水,把他推向了死路。
7.
回去的路上,车厢里气压低得可怕。
那些获救的人缓过来了,开始小声哼哼唧唧。
张晓波缩在角落里,眼神闪烁,不敢看我。
王总躺在担架上,输着液,倒是有了几分力气。
「老李啊……这次多亏了你……回去必有重谢……」
我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监护仪上老陈的心跳曲线。
微弱,但还在跳。
到了最近的县城医院,老陈直接进了ICU。
其他人虽然看着惨,但大多是脱水和冻伤,输了液吃了东西,也就没大事了。
医生说,老陈因为长时间失温加上严重脱水,肾衰竭,加上吸入性肺炎,能不能挺过来,看造化。
家属们都赶到了医院。
哭声一片。
王总的老婆抱着王总哭得死去活来。
张晓波的父母也在旁边抹眼泪,喂张晓波喝粥。
没人来看老陈一眼。
除了老陈的老婆。
她没哭,只是呆呆地站在ICU门口,隔着玻璃看着里面插满管子的丈夫。
我走过去,递给她一张卡。
「嫂子,这是这次的救援费,王总给的定金和尾款,都在这。不够我再垫。」
嫂子没接,转过头看着我,眼泪这才流下来:「李队,老陈说这次跑完就不跑了,说是攒够了给儿子上大学的钱……」
我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这时候,病房那边传来吵闹声。
我走过去,看见张晓波正对着护士大呼小叫。
「轻点!你那是针头还是锥子啊?我都说了我是特殊体质,很痛的!」
他妈在旁边帮腔:「就是,小地方的护士就是手笨。晓波,没事吧?妈给你买了鸡汤。」
我看了一眼张晓波。
他除了脸晒脱了皮,有点冻疮,精神头倒是挺好。
「张晓波。」我站在门口,冷冷地叫他的名字。
他吓了一跳,手里的鸡汤洒了一半。
「李……李队……」
「老陈是为了给你省水,才跑出去的吧?」我问。
房间里瞬间安静了。
张晓波眼神躲闪:「没……没有的事!是他自己乱跑!我都劝他了!」
「那瓶水,是你让他拿出来的吧?」我步步紧逼,「他没给你,你就动手了?」
「我没有!」张晓波尖叫起来,「你别血口喷人!当时大家都快死了,他有水不拿出来,他就是自私!我推他也是为了大家好!再说了,谁知道他那么不禁推,自己没站稳跑出去了!」
「啪!」
我没忍住,上去就是一个耳光。
这一巴掌我用了全力,张晓波直接从床上飞了下来,嘴角磕在床头柜上,血流如注。
「你敢打人?!」他妈尖叫着扑上来抓我的脸,「报警!我要报警!」
「报!」我指着张晓波的鼻子,「我车上有行车记录仪,虽然拍不到坑里,但录音一直开着!你们在坑里说的话,干的事,我都录下来了!」
这是一个谎言。
车离得远,根本录不到坑里的声音。
但张晓波不知道。
他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浑身发抖。
「还有,」我看着赶过来的王总老婆,「王总也是默认的吧?为了那口水,你们眼睁睁看着老陈被赶出去?」
王总老婆脸色一变,眼神慌乱。
8.
其实我没证据。
但我太了解人性的恶了。
在那种绝境下,为了活命,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老陈那瓶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张晓波被我诈住了。
他心理防线本来就脆弱,加上心虚,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我……我不是故意的……是他自己说要去看看有没有信号……我就是抢水的时候推了一下……」
这就是承认了。
老陈老婆冲进来,疯了一样要撕打张晓波,被护士拦住。
警察很快来了。
我把救援时的录像,还有在现场发现的情况,以及张晓波刚才的供述,都告诉了警察。
虽然没有直接的杀人证据,但遗弃罪和过失致人重伤,他是跑不了的。
然而,事情的反转来得很快。
第二天,王总醒了。
他动用了关系,请了最好的律师。
所有的口供都变了。
小赵、刘姐,那些在坑里喝尿求生的人,像是失忆了一样。
「当时太乱了,我不记得了。」
「老陈好像是自己走出去的。」
「晓波没推人,我没看见。」
只有张晓波咬死说自己是正当防卫,是老陈先动手打人。
资本的力量,有时候真能把黑的说成白的。
王总私下找我,开价五十万,让我闭嘴,别再提老陈是被推出去的。
「老李,老陈已经这样了,活着也是受罪。这五十万给他老婆孩子,不少了。你要是再闹,你在圈子里还想混吗?」
我看着躺在病床上,虚伪至极的王总。
我把那张支票撕碎,扔在他脸上。
「王德发,你记住了。这事没完。」
我转身离开。
出门的时候,我碰到了张晓波。
他脸上贴着纱布,眼神阴毒地看着我:「李峰,你等着,我爸不会放过你的。」
我也看着他,突然笑了。
「你爸?你是指王总吧?」
张晓波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长得挺像的。」我淡淡地说,「尤其是那副自私凉薄的嘴脸。」
这也是我的猜测。
但我找人查了张晓波的入职档案,还有他和王总的交集。
这两人之间的互动,早已超过了老板和实习生的界限。
而且,这次救援费用,王总是直接从私人账户打给我的,备注是「晓波救援费」。
张晓波没说话,只是恶狠狠地盯着我。
9.
老陈还是走了。
在ICU撑了三天,多器官衰竭,没救回来。
火化那天,来了很多越野圈的朋友。
那天也是个沙尘天,黄沙漫天。
我在灵堂前发誓,一定给他讨个公道。
我把所有的视频素材,包括之前群里的聊天记录、张晓波朋友圈的炫耀、救援现场的惨状(打了马赛克),剪辑成了一个纪录片。
名字就叫《致命的和牛》。
视频里,我没加任何主观评论,只是把时间线和事实摆出来。
还有那个重点——他们没带卫星电话,却带了和牛和茅台。
视频发到了网上。
瞬间引爆了舆论。
「用卫星电话钱买和牛?这脑回路绝了!」
「这就是所谓的富人思维?为了省十万块,搭上一条命?」
「那个实习生太恶心了,还阴阳怪气领队吃回扣。」
「喝尿?活该!建议多喝!」
网友的力量是巨大的。
很快,王总的公司被扒了出来,股价大跌。
张晓波的学校、家庭住址也被曝光。
最精彩的是,有好事者真的去做了一次亲子鉴定——通过某种渠道拿到了王总和张晓波的生物样本(据说是从医院垃圾桶翻出来的)。
结果虽然没有法律效力,但在网上流传得有鼻子有眼:相似度99.9%。
王总的老婆炸了。
她本来是为了救老公才花钱平事,现在发现老公不仅差点害死人,还带着私生子去团建?
这顶绿帽子戴得全网皆知。
王总老婆是个狠人,直接冻结了公司账户,带着律师去医院跟王总谈离婚。
并且,她把那天在医院听到张晓波承认推人的录音(当时虽然我没录,但她其实留了个心眼,用手机录了)交给了警方。
局势瞬间逆转。
那些原本装失忆的同事,在警方的高压审讯和舆论压力下,纷纷改口。
小赵承认:「是张晓波推的,他还骂老陈是傻逼,不配喝水。」
刘姐也哭了:「我不敢说啊,王总威胁开除我……」
证据确凿。
10.
三个月后。
案子宣判了。
张晓波因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他在法庭上痛哭流涕,喊着「爸救我」,但王总此时自顾不暇。
王总因为涉嫌多项经济犯罪(被老婆举报挪用公款、偷税漏税),也被立案调查,加上离婚官司,大概率是净身出户还要坐牢。
至于那几个作伪证的同事,虽然没判刑,但在行业内也社死了,没人敢录用。
判决下来的那天,我带着判决书去了老陈的墓前。
我倒了一瓶茅台,烧了一张从网上打印下来的“和牛”照片。
「老陈,你看,和牛给你烧过去了。」
「那帮孙子,遭报应了。」
我坐在墓碑前,抽了一下午烟。
风吹过,墓碑上的照片仿佛在笑。
我决定退出这个圈子。
这行太累,人心太脏。
我卖了那辆改装过的陆巡,把钱都给了老陈的老婆。
后来,我听说王总在狱中因为肾衰竭(那次喝尿留下的后遗症,尿酸中毒伤了肾底子)申请保外就医,但没批下来,只能在里面透析。
而张晓波,在里面日子也不好过。
听说他经常跟狱友吹嘘自己吃过和牛,结果被狱友按在马桶里喝“特制饮料”。
这也算是一种因果循环吧。
我现在在南方开了一家小面馆。
店里不卖和牛,只卖实在的牛肉面。
每当有那种看起来像大学生、穿着冲锋衣的年轻人来店里,吹嘘自己要去哪里哪里探险穿越的时候。
我都会多送他们一瓶水。
并且啰嗦一句:「带个卫星电话吧,比手机好使。」
如果他们嫌贵或者嫌我烦。
我就笑笑,不再说话。
毕竟,有些路,得自己走过,才知道是人走的,还是鬼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