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 小才接嘴道:“红粉佳人白发新。”
说书人一声长叹。
吴粲花不意小才竟是个同道中人,慨然而谈:“每一个戏本,都是一个全新创作的宇宙,我想在戏本中将世间的不平弥补,才高贫贱的书生能够高中,两情相悦的男女终成眷属,欺世盗名之徒得到惩治原形毕露。”
张西如显出释然的神情,道:“哦,原来这就是吴先生创作的初衷。”
王恒捕捉到张先生脸上丝丝阴霾散去,觉得他话里有话,不由心生疑窦,那么,之前张先生以为吴粲花创作《绿牡丹传奇》的初衷是甚么?
小才朝吴粲花挤了挤眼,又道:“真是个叫人唏嘘的故事,吴生无论怎么选,到最后总免不了后悔,选了前程想佳人,得了佳人又想前程。”
吴粲花但笑不语,仿佛对讲故事失去了兴趣,小才顿觉碰了个软钉子。
张西如叹有感而发:“短的是人生,长的是苦难。”
又闲话了几句,张西如连连朝窗外瞥去,光影西斜,已是日昃时分。
许伊娘善解人意道:“张先生车马劳顿,若是不嫌许园粗陋,今日就在许园歇下了,明日再去勺园赴会?”
张西如摇头道:“不妥不妥,竹亭兄知道我们已经到秀州了,今日不去他必然着急。”
许伊娘不好再说甚么,叫了个小丫鬟来耳语了几句,那丫鬟点头出了阁子,不久花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一袭天水碧色裙裾慢慢靠近,王恒朝西坐,正对着花径,知道是杨爱来了。
大约张西如也瞧见了,站起身朝座中诸位拱拱手,对许伊娘道:“承许姑娘盛情款待,天色不早,咱们三人告辞了。”
王恒与小才便也立即起身,见张先生与杨爱双目对视一笑,张先生道:“爱娘,倘或蔡府尊那里有甚么关节不明白,只管去勺园寻我,总要盘桓个五六日才回南京。”
杨爱欢欢喜喜应了,众人送三人出二门,勺园的车夫阿亮驾着马车不知何时已经停在门外。
三人登上马车,车厢里不知是谁遗落了一顶半旧古笠在座上。
车夫阿亮颇有些讪讪的,不敢抬头说话,扬鞭驱车前行。
张西如朝小才使个眼色,指指阿亮,小才心领神会,喝道:“阿亮,你闯穷祸了,擅自把张五老爷停在陌生地界,你哪来的狗胆?”
阿亮吓得瑟瑟发抖,放下马鞭求饶:“张五老爷,公子爷,小人只当老爷跟杨姑娘说好的,又赶着接客人来,实在不是故意怠慢贵客。”
客人,张西如扫了一眼古笠。
小才道:“哪门子的客人?让你把家主人的吩咐忘得一干二净。”
阿亮战战兢兢道:“是主人的好友,云间县的陈公子,小人想着正好把陈公子接过来,再送张五老爷去勺园,岂不两便。”
“陈大樽?”王恒讶然,他在兴社虎丘大会之时见过这位与张西如吴竹亭并称“吴门三凤”的才俊,莫非陈大樽与许伊娘也相识。
张西如蓦得面上阴雨密布,冷冷吩咐道:“把车赶回许园。”
众人皆是一怔,见张西如脸色不虞,无人敢接腔,车夫阿亮拨转马头,本就没走出几里地,须臾便回到许园门前。
许园大门两侧种着好大一片乌桕林,有个二十七八岁的俊逸书生正立于树下,清风坲过他的鬓角,他微微抬头眺望远方,姿态悠闲却又带着丝丝怅惘。
王恒一眼认出,这书生正是吴门三凤之一陈大樽。
张西如甩帘下车,疾步走向陈大樽。
陈大樽吃了一惊,脸上浮现慌乱之色,强作镇定拱拱手道:“西如兄,长远不见。”
张西如开门见山道:“大樽,你我结交十余载,道不尽的相知契阔,咱们兴社的宗旨‘兴复古学,务使为用’是我们共同的目标,如今朝廷的农政、水利、边务多有弊病,可谓内忧外患,正是咱们出力的时候,切勿互相见疑。”
陈大樽惶惑道:“西如兄何出此言?”
张西如坦坦荡荡:“我去岁才知道,当年在白龙潭纵身一跃泅水去爱娘的画船,与之寒潭定情的人就是你。”
陈大樽脸涨得通红,辨道:“那只是少年往事。”
“大樽,你错了,我与爱娘清清白白从无逾矩。”张西如轻轻摇头,道:“爱娘曾经写过一句诗‘桃花得气美人中’,风流节慨可见一斑,她要声望我便与她声望,她要成全我便与她成全,可我与她清清白白,从未将她视为禁脔。”
王恒与小才坐在马车座上,与说话的二人相隔甚远,偏偏他们年轻后生耳聪目明,张先生的话阵阵传来,俩人心中俱是一荡,想不到,杨爱与陈大樽才曾经是一对。
接着张西如和陈大樽又是一番絮叨,王恒隐约听到寡母、余氏云云,他不了解内情,自然也猜不出语意。
等了片刻,张西如上了马车,让阿亮去往勺园。
许园附近的青石板路到底,向东拐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湖平如镜,莲舟欤乃,一片湖光山色呈现在眼前。
绿树浓荫中遮掩着几处庭院,让人不禁赞一声好个所在。
马蹄得得,车停在一处极宽大的园林前。
门子想是恭候已久,马上开正门出迎。
车马停在二门,有个眉眼都带着笑意的中年男仆,自称是勺园管事阿贵,掀开车厢的竹帘子打了千:“小人恭候张五老爷大驾。”说着伸出左手要搀扶张西如下车,被张西如轻轻挡开,自己踏下车去。
王恒与小才背起行李,跟随张先生身后。
阿贵头前带路,他十分健谈,道:“我家老爷算好张五老爷今天大概要到秀州了,上午就从城里赶过来等着,不想下午来了个杨秀才,不知有甚么要事,拉着我们老爷一起回了城里,我家老爷吩咐小人,若是张五老爷到了,千万替他告个罪。”
阿贵引着客人朝内院走去,经过长长的游廊,只见庭院深深,古木葳蕤,确有一番名园气派。
唯一美中不足的却是院落房舍太新,吴竹亭翻新旧宅园林,看来是下足了大本钱,内外屋舍焕然一新美轮美奂。
勺园主人给张西如安排的上房,在后园门附近,一排三间房舍十分精美,舍内藏书充箱盈架,张西如见之非常欣喜。
阿贵絮絮叨叨道:“张五老爷,两位公子爷,咱们这园子大,听说从前闹妖精,几位天黑早早关了房门才是。”
小才见猎心喜,正要问阿贵妖精的事情,阿贵却已经开始宣扬勺园主人吴竹亭的大手笔:“太湖石望云峰花了一万两银子,水榭戏台堆了五千两银子,最贵的是慈萱堂一应摆设都是名贵物件,又请了蔡府尊的亲笔对联。”
小才不好打断阿贵大吹大擂,远兜远转旁敲侧击妖精的事,好不容易把话题转到妖精身上。
阿贵道:“勺园里的妖精啊,是真的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