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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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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议。
各路将领都来了。韩世忠、刘光世,还有几路小的,坐了一大圈。有人翘着二郎腿,有人打哈欠,有人抠指甲。韩世忠坐得笔直,像根钉子。刘光世靠在椅子上,肚子挺着,笑眯眯的。
张浚坐在主位上。他是朝廷任命的副使,这会议他主持。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脸绷得跟铁板似的。
“苗刘二贼,挟持太后,囚禁官家。天下共愤。今各路勤王之师齐聚,当速定平叛之策。”
刘光世第一个开口。四十来岁,胖,脸上带着笑,跟弥勒佛似的,但笑不达眼底。
“张副使说得对。依我看,咱们合兵一处,直取临安。苗刘二贼,乌合之众,一鼓可下。到时候我打头阵,保管一天就破城。”
韩世忠没说话。看了高尧康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意思。
高尧康也没说话。低头看着桌上的地图,手指头在上头慢慢划。
张浚说:“刘将军所言有理。但临安城高池深,硬攻恐伤百姓。城里的老百姓是无辜的,打烂了房子,以后谁修?最好能逼其自乱,让他们自己先垮。”
他看着高尧康。
“制置使有何高见?”
高尧康抬起头。手指头在地图上点了点。
“围三缺一。东、南、西三面围住,留北门。让他们跑。跑了,就不用打巷战。巷战太费人,一家一户地搜,得死多少人?”
张浚点点头,眼睛一亮。
“好。就这么办。”
他开始分派,声音洪亮。
“韩将军,你部攻东门。”
韩世忠抱拳,干脆利落:“行。”
“刘将军,你部攻西门。”
刘光世也抱拳,笑呵呵的:“听张副使的。”
“制置使,你部攻南门。”
高尧康说:“行。”
张浚说:“北门留给贼寇逃窜。谁追?”
韩世忠说:“我派骑兵追。我的骑兵跑得快,追上去砍瓜切菜。”
张浚说:“好。那就这么定了。都回去准备,明天一早行动。”
分派完了。人散了。
韩世忠走到高尧康旁边,压低声音。
“晚上来我帐里。有事跟你说。别带人,就你自己。”
晚上。韩世忠大帐。
帐子里点着好几根蜡烛,亮堂堂的。桌上摆着酒,两碟花生米,一碟咸菜。
韩世忠倒上酒。没喝。看着高尧康,眼睛很认真,跟白天不一样了。
“高尧康,我跟你交个底。你听听就好,别往外说。”
高尧康等着。
韩世忠说:“官家这次,被吓得不轻。苗刘二贼,把他从龙椅上拉下来,关了二十多天。你猜他在宫里干什么?天天哭,天天求神拜佛。”
他顿了顿,喝了口酒。
“他复位之后,会怎么样?”
高尧康说:“会更疑。疑神疑鬼,看谁都像要反他。”
韩世忠点点头,手指头在桌上敲了敲。
“对。更疑。疑所有手里有兵的。尤其是能打的、有本事的。你越能打,他越怕你。”
他看着高尧康,压低声音。
“你在川陕,有八万人。有火器。有钱粮。这次勤王,你又是主力。火铳一亮,谁不眼红?打完仗,你回去,他会怎么想?”
高尧康没说话。端起酒杯,慢慢转着。
韩世忠说:“他会想,这个人,会不会也学苗傅?今天苗傅逼他退位,明天高尧康会不会也来这一手?”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碗,抹了抹嘴。
“高尧康,我劝你一句。”
高尧康说:“请讲。我听着。”
韩世忠说:“功成当速退。别留在临安。打完仗,马上走,一刻都别耽搁。什么庆功宴、什么封赏,全别等。越早走,越安全。晚一天,就多一天麻烦。”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烛火在他脸上跳。
然后他说:“韩将军,多谢。这番话,我记心里了。”
韩世忠摆摆手,跟赶苍蝇似的。
“谢什么。我是看你顺眼。换了别人,我才懒得说。”
他又倒上酒,端起碗。
“来。喝酒。喝完就忘,当我没说过。”
两人碰了一下碗,咕咚咕咚喝下去。
蜀军大营。
高尧康站在帐中。看着地图。地图上画着临安城的攻防,红蓝箭头密密麻麻。
张浚掀帘子进来。脚步有点急。
“制置使,韩世忠昨晚跟你说了什么?他没为难你吧?”
高尧康说:“让我打完仗快走。别在临安待着。”
张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苦。
“他也是为你好。韩世忠这个人,看着粗,心里明白。他在官家身边待久了,知道深浅。”
高尧康说:“我知道。”
张浚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
“你怎么想?”
高尧康说:“他说的对。打完仗,马上走。一天都不多留。”
张浚点点头,松了口气。
“那就好。我本来还担心你想在临安多待几天。”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
“还有件事。”
高尧康看着他。
张浚说:“官家那边,我会上书。把你的功劳说清楚。怎么勤王的,怎么带兵的,怎么平叛的,一字不漏。”
高尧康说:“不用。写那玩意儿干嘛?”
张浚说:“用的。你不懂。”
他看着高尧康,很认真。
“你不想当官家人。但得让官家知道,你没二心。你不说,别人就会替你说。秦桧那帮人,正愁找不到你的把柄。你得先下手为强。”
高尧康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
张浚说:“这事我来办。你别管。你只管打仗,打完走人。”
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跟怕高尧康拦他似的。
高尧康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手指头在临安城北门画了个圈。
临安。皇宫。
赵构坐在御座上。脸色发白,跟刚从棺材里爬出来似的。眼睛发直,盯着前方的柱子,好半天不眨一下。
旁边站着个人。瘦,白,眼睛细长,跟狐狸似的。秦桧。他弯着腰,凑得很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赵构听得清。
“官家,各路勤王军已经到了秀州。不日即可平定叛贼。韩世忠、刘光世、高尧康,都到了。”
赵构点点头。没说话。手指头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指甲刮着木头,吱吱响。
秦桧说:“其中川陕来的那路,是高尧康的人。有二万。火器精良,军容严整。听说他们有一种火铳,能打三百步,比韩世忠的弓还远一倍。”
赵构抬起头。眼珠子转了转。
“高尧康?就是那个在蜀地搞盐铁、办学堂、造火器的?”
秦桧说:“对。高尧康。他在蜀地经营了三年多。有钱粮。有兵。有火器。川陕四路,三十七个州,全听他一个人的。”
他看着赵构,眼睛眯成一条缝。
“官家,这个人……得留意。他手里的东西,比苗傅、刘正彦加起来还多。”
赵构说:“留意什么?他不是来勤王的吗?”
秦桧说:“是来勤王的。但勤王之后呢?”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他太能打了。太有钱了。太得人心了。蜀地的老百姓叫他‘高青天’,商人叫他‘财神爷’,当兵的叫他‘活阎王’。”
他看着赵构。
“这样的人,要么是大忠臣,要么是大奸臣。没有中间的路。”
赵构沉默了很久。手指头不敲了,攥着扶手,指节发白。
然后他说:“打完仗,让他回去。别在临安多待。”
秦桧弯腰。
“是。臣明白。”
赵构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走到窗前。
窗外,天灰蒙蒙的。要下雨了。乌云压得很低,跟扣了口锅似的。
他忽然说:“秦桧。”
秦桧说:“臣在。”
赵构说:“你让人盯着他。别让他发现。”
秦桧说:“是。臣已经安排了。”
秀州。蜀军大营。
高尧康站在营门口。看着北边。临安的方向。天边有一片云,灰黑色的,慢慢往这边飘。
杨蓁不在。孩子不在。只有他自己。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林素娥走过来。穿着青布衣裳,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个药箱。
“制置使,医疗队准备好了。药材、担架、绷带,全齐了。随时能出发。”
高尧康点点头。没回头。
林素娥站了一会儿。没走。嘴唇动了动,像有话要说。
高尧康看着她。
“还有事?”
林素娥说:“杨娘子让我带句话。”
高尧康说:“什么?”
林素娥说:“她说,打完了赶紧回来。孩子会叫爹了。”
高尧康愣住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似的,一动不动。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会叫了?”
林素娥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嗯。叫得还挺响。昨天赵福金去看孩子,孩子冲着她叫了一声‘爹’,把赵福金笑死了。杨娘子说,那孩子见谁都叫爹,见狗都叫。”
高尧康站在那儿。半天没动。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想笑又有点不是滋味。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
“好。打完就回。让他当面叫一个。”
那天晚上。高尧康在帐中写信。
写给杨蓁的。写得很短。字写得很大,跟喊似的。
“知道了。会叫爹了?等我回去当面叫。叫不好打屁股。”
写完了。封好。交给信差。信差接过信,翻来覆去看了看,揣进怀里,跑了。
他站在帐门口。看着北边。月亮很亮,照在那些帐篷上,一片一片的,跟银子似的。远处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白白的。
远处,传来一阵歌声。是韩世忠的兵在唱。唱的什么听不清,但调子很壮,很响,跟打雷似的。
他听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转身回去。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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