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章节错误,点此举报』二月初十。京兆府。金兵大营。
主将完颜杲坐在帐中。脸黑得像锅底,黑得能刮下二两灰来。案上的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吐了。
“那个邵兴,还有那个王彦,到底藏在哪儿?你们找了半个月了,连个人影都没摸着?”
底下没人说话。几个副将低着头,跟犯了错的小学生似的。有人盯着脚尖,有人看着地面,有人假装在看地图。
完颜杲拍桌子。啪的一声,茶碗都跳起来了。
“粮道断了三回了!据点丢了五个!死了八百多人!你们跟我说不知道?八百多人啊!不是八百只鸡!”
还是没人说话。帐子里静得能听见外头的风声。
完颜杲站起来。走来走去。靴子踩在地上,咚咚响。
“传令。把北边的兵调回来。南边的据点,先放一放。集中兵力,把山里那帮人剿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出来!”
副将抬起头。脸上带着为难。
“将军,北边的兵调回来,关中就空了……万一宋军从那边过来……”
完颜杲说:“空了也得调!不把那帮人杀了,咱们连饭都吃不上!你让兄弟们饿着肚子打仗?”
副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咽了口唾沫。
“是。”
二月十五。襄阳。王善收到了信。
高尧康的信。还有王彦的信。两封信是同一天到的,送信的人跑死了两匹马。
他看完。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笑得跟狐狸似的。
旁边的人问:“将军,怎么说?”
王善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手指头在图上划来划去。
“高宣抚让咱们动一动。”
他指着图上。手指头点在上头。
“邓州。伪齐的城。离咱们三百里。不大不小,守将姓刘,是个草包。”
他转过身。眼睛亮亮的。
“传令。点三千人。往邓州方向走。别打。就摆出要打的架势。旗子多打几面,锅灶多搭几个,让他们以为来了好几万人。”
旁边的人愣住了。嘴张着。
“不打?那去干嘛?大老远跑过去,就为了摆架势?”
王善笑了。笑得挺坏的。
“吓唬人。吓唬住了,比打赢了还管用。”
二月二十。邓州。
守将姓刘。伪齐的官,四十来岁,胖,胆小如鼠。站在城墙上,看着南边。手扶着垛口,手心全是汗。
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长。越来越近。旗子飘着,上面写着“宋”字。
探马跑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都白了。
“将军!不好了!宋军!好几万人!往这边来了!黑压压一片,看不到头!”
刘将军的脸白了。白得跟纸似的。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快!快报京兆府!快报汴京!快!快!”
那天夜里,邓州城一夜没睡。
兵们上了墙,哆哆嗦嗦的。老百姓关了门,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刘将军在府衙里走来走去,走来走去,靴子都磨破了。一晚上问了八遍“宋军打进来了吗”。
但宋军没攻城。
就在三十里外扎了营。天天练兵,喊声震天。天天派小股人出来晃,旗子飘着,号角吹着。就是不攻城。
刘将军更怕了。不知道对方要干嘛,比知道要干嘛还吓人。
二月二十五。京兆府。完颜杲收到了两份急报。
一份是南边的。说邓州被围了。好几万宋军,情况紧急,请求援兵。信纸上还有汗渍,字迹潦草。
一份是西边的。说粮道又断了。运粮队被打劫了,二百车粮食全没了。押粮的官跑了,连鞋都没穿就跑。
他看着那两份急报。看了很久。太阳穴上的青筋直跳。
然后他把两份都撕了。撕得粉碎,往地上一扔。
“传令。北边的兵,不调了。西边那帮人,先不管了。往南边去。先把邓州解了。”
副将说:“将军,那西边……”
完颜杲说:“西边那帮人,在山里,抓不着。跟泥鳅似的。南边的宋军,在城外,看得见。先打看得见的。”
二月底。京兆府路。山里。
王彦和邵兴蹲在一棵大树底下。树很大,几个人合抱不过来。雪已经化了,地上全是泥,靴子陷进去,拔出来费劲。
王彦手里拿着一封刚收到的信。信纸有点潮,字迹还清楚。
信是高尧康写的。不长。
“王善已动。金兵注意力转移。你部可趁机扩大战果。但勿贪功。打完就跑。切记,活着最重要。”
王彦把信折起来。收进怀里。贴着心口。
邵兴看着他。嘴里叼着根草。
“怎么说?”
王彦说:“继续打。趁他们乱了,多打几仗。”
邵兴笑了。把草吐了。
“好。这回打哪儿?”
三月初三。京兆府路。又一场伏击。
这次是金兵的一支辎重队。五百多人。二百多车。车上装着粮食、兵器、布匹,还有几车药材。车队拉得很长,从前头看不到后头。
王彦和邵兴带着三千人,在山谷里等着。等了一天一夜。趴在山坡上,冻得跟冰棍似的。没人吭声,没人动。
金兵来了。慢悠悠的,跟逛街似的。押粮的官骑着马,哼着小曲儿,以为这条路安全了。
打了一个时辰。全歼。一个都没跑掉。
辎重全留下。粮食。兵器。布匹。药材。堆得跟小山似的。
邵兴站在那些东西前头,眼睛发光。跟看见金山似的。
“王将军,这些东西,够咱们吃半年。半年啊。”
王彦说:“搬。快搬。天黑之前搬完。”
三月初五。山里。邵兴的寨子。
王彦和邵兴坐在帐中。喝酒。酒是缴获的,金兵的酒,烈得很,一口下去跟刀子似的。
邵兴说:“王将军,这一个月,咱们打了七仗。杀了多少金兵?”
王彦说:“一千多吧。没仔细数。”
邵兴说:“据点端了几个?”
王彦说:“六个。还有两个小的,打了一半他们跑了。”
邵兴说:“粮草烧了多少?”
王彦说:“没数。够他们心疼一阵子的。”
邵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
他端起碗。
“王将军,敬你。你是条汉子。”
王彦端起碗。喝了。辣得直咧嘴。
邵兴放下碗。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王将军,我有个事想问你。”
王彦说:“你说。别吞吞吐吐的。”
邵兴说:“高宣抚那边,还收人不?”
王彦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邵兴说:“我这些人。三千多能打的。两千多老小。我想把他们带到蜀地去。不在这儿待了。”
王彦看着他。放下筷子。
“你舍得这地方?你在这儿打了三年。”
邵兴说:“舍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金兵越来越多,咱们人越来越少。再待下去,迟早被他们围死。围在山沟里,跑都跑不掉。”
他看着王彦。眼睛里有东西在闪。
“高宣抚那边,有粮。有药。有兵器。有人。我去了,能活。我的人,也能活。在这儿,早晚是个死。”
王彦沉默了一会儿。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这事我做不了主。得问高宣抚。他点头才行。”
邵兴说:“那就问。派人去问。我等着。”
三月初十。大散关。高尧康收到了王彦的信。
他看完。抬起头。
杨蓁不在。回了重庆府,说是后方有事要处理。张浚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本书,没看,等着。
张浚说:“怎么说?”
高尧康说:“邵兴想带着人过来。全部过来。”
张浚愣了一下。书差点掉地上。
“全部?多少人?”
高尧康说:“三千多兵。两千多家属。五千多口人。”
张浚说:“你打算怎么办?收还是不收?”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头。
看着京兆府那块地方。图上标着山、河、路、关。邵兴的寨子在南边,离大散关几百里。
“邵兴在山里待了三年。还能活着,还能打,说明他有本事。没本事的人,早死三回了。他的人,也顶用。能打的。”
他转过身。
“让他们来。派人去接。”
张浚说:“那京兆府那边……”
高尧康说:“让王彦留下。带着他的人。继续打。邵兴的人过来,整编之后,再派回去。换防。”
他看着张浚。
“那边不能空。得一直有人盯着。空了,金兵就缓过来了。”
三月十五。山里。邵兴的寨子。
王彦收到了高尧康的回信。信是快马送来的,跑了两天两夜。
他看完。抬起头。看着邵兴。脸上带着笑。
“高宣抚说了。让你去。全部去。”
邵兴愣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真的?全去?”
王彦说:“真的。三千多兵,两千多家属,全去。到了那边,有人接。有粮。有药。有地方住。联号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邵兴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跟被人点了穴似的。
眼睛红了。红得厉害。
他忽然跪下去。朝着大散关的方向。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
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在地上,沾了泥。
王彦把他扶起来。胳膊使劲,把他拽起来。
“邵将军,以后,咱们是一家人了。别动不动就跪。”
邵兴站起来。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王将军,你不回去?”
王彦说:“我不回。我带着人,继续在这边打。高宣抚说了,这边不能空。”
邵兴说:“那你小心。完颜杲那狗日的,心狠手辣。”
王彦笑了。
“死不了。我命硬。”
三月十八。邵兴带着人,往南走了。
五千多人。浩浩荡荡。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赶着车,挑着担,牵着孩子。车轱辘吱呀吱呀响,孩子哭哭啼啼的。
王彦送到山口。站在一块大石头上。
邵兴回头。看着他。
“王将军,保重。”
王彦说:“保重。到了那边,好好养着。养好了,再回来打。”
邵兴走了。带着人,消失在林子里。人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几个黑点,没了。
王彦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人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风吹着他的衣裳,猎猎作响。
然后他转过身。
身后,还有三千人。他的人。站在那儿,等着他。枪戳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
他看着那些人。
“走。接着打。他们走了,咱们还在。”
三月二十五。大散关。高尧康站在关墙上。
远处,有一队人正在靠近。很长。很慢。从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跟一条长蛇似的,在山路上蜿蜒。
前头是兵。扛着枪,背着包,走得歪歪斜斜的。后头是老人,孩子,女人。赶着车,挑着担,牵着牛。有人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孩子。有人背着包袱,包袱比人还大。
邵兴来了。
高尧康走下关墙。迎上去。靴子踩在石头上,咔咔响。
邵兴看见他。跑过来。跑得很快,带起一阵风。
跑到跟前。跪下。膝盖砸在地上。
“高宣抚——”
高尧康把他扶起来。胳膊一使劲,把他拽起来。
看着他。
三十多岁。黑,瘦,眼睛很亮。脸上全是风霜的痕迹,跟刀刻的似的。胡子拉碴的,头发也长了,乱糟糟的。衣裳破了好几处,打着补丁。
高尧康说:“邵将军,辛苦了。”
邵兴的眼眶红了。红得跟兔子似的。
“不辛苦。能见到高宣抚,不辛苦。”
高尧康点点头。拍了拍他肩膀。手很重。
他转过身,看着那些人。
五千多人。站在那儿。看着他。密密麻麻的,站了一地。
有的人在哭。有的人在笑。有的人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个老太太坐在地上,捶着腿,说终于到了。有个孩子趴在娘背上,睡着了。
高尧康说:“从今天起,这儿就是你们的家。”
没人说话。
但有人跪下了。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颤颤巍巍地跪下去。
第二个。第三个。一片。跟风吹麦浪似的,一排一排往下跪。
高尧康走过去。一个一个扶起来。
扶到最后一个,是个孩子。七八岁。瘦得皮包骨,胳膊跟柴火棍似的。眼睛很大,亮晶晶的。
他看着高尧康。仰着头。
“伯伯,以后有饭吃吗?”
高尧康说:“有。”
孩子笑了。
笑得很好看。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缺了的牙。
那天晚上。大散关。帐中。
邵兴坐在高尧康对面。洗了澡,换了衣裳,看着精神多了。但脸上那些风霜的痕迹,洗不掉。
高尧康说:“京兆府那边,还有什么人?除了你。”
邵兴说:“有。好几股。大的几千人,小的几百人。都在山里藏着。散着呢。”
他顿了顿。手指头在桌上画着。
“但他们不服彼此。你打我,我打你。有的还互相杀。为了一口粮,为了一块地盘,能打出狗脑子来。”
高尧康说:“为什么?”
邵兴说:“没人管。没人出头。都想当老大。谁也不服谁。”
他看着高尧康。
“高宣抚,你要是能管管,那边就能拧成一股绳。都是打金兵的,自己人先打起来,像什么话。”
高尧康沉默了一会儿。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然后他说:“你觉得,谁能管?”
邵兴说:“你。”
高尧康没说话。
邵兴说:“你派王将军去了。他打了几仗,那些人就听说了。你收了我,那些人也会听说。听说多了,就知道该跟谁。”
他看着高尧康。
“就差一个头。一个能让所有人都认的头。有了这个头,那边就活了。”
高尧康站起来。走到帐门口。
掀开帘子。外头,月亮很亮。照在关墙上,照在帐篷上,照在那些新来的人的窝棚上。有人在生火做饭,烟升起来,白白的。
他忽然想起宗泽。想起他说的那句话。在汴京,在破城之前,那个老人拉着他的手。
“你当为汴京,留下一颗不灭的火种。”
他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转过身。
“邵兴。”
邵兴站起来。
“在。”
高尧康说:“你的人,先安顿下来。养好了,练好了,再回去。养精蓄锐。”
邵兴说:“是。”
高尧康说:“回去的时候,带着我的旗。带着我的信。去找那些人。”
他看着邵兴。眼睛很亮。
“告诉他们,愿意跟我的,来。不愿意的,不勉强。但有一条——别内斗。别打自己人。谁打自己人,我打谁。”
邵兴抱拳。抱得很紧。
“是。末将明白。”
四月初一。大散关。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风挺大,吹得他衣裳呼呼响。
张浚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邵兴那边安顿好了。发了粮,分了帐篷,找了大夫给他们看病。有几个伤兵,林娘子在治。”
高尧康说:“嗯。”
张浚说:“王彦那边,又有信来。又打了胜仗。端了个据点,缴了一批兵器。”
高尧康说:“嗯。”
张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想什么呢?站半天了。”
高尧康说:“想一个人。”
张浚说:“谁?”
高尧康说:“宗泽。”
他看着北边。天灰蒙蒙的,山峦叠嶂。
“他要是还活着,看到这些,会高兴的。他没做完的事,有人在接着做。”